形影神

魏晋 · 陶渊明 · 五言古诗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

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

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

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

但馀平生物,举目情凄洏。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

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

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

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

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

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著。

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

结托善恶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

彭祖寿永年,欲留不得住。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

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词语注释

长不没:
永久长存而不湮没消亡。
无改时:
没有更迭改变之时限,代表自然之永恒。
天地山川:
乾坤宇宙与江河山峦等万古长存之自然实体。
常理:
自然界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之客观法则。
霜露:
秋霜与朝露,代指四时天候之运行化育。
荣悴:
茂盛繁荣与凋零衰败相更替。

白话译文

【序】世间的达官贵人与贫贱布衣、先贤智者与愚顽俗人,无不在为贪恋保全肉体生命而汲汲营营、患得患失,这实在是天大的迷惑不解!因此,我在这篇作品里极力陈述肉体(形)与影子(影)的苦闷忧叹之语,最终由精神灵识(神)阐明顺应自然的至理来加以化解开释。有识之士与有志君子,当能共同体味其中的深微本心。

【形赠影】

天地万古常在长存不灭,山川大地也永无更迭改变之时。

草木顺应着大自然的恒常规律,承沐着甘露严霜经历枯荣盛衰。

都说人类是万物之中最尊贵的灵长智者,可是在长存不朽上反倒不如一草一木!

刚才还看见人在人世间健朗生活,转眼间猝然离世便永无重返归来之期。

世人谁能觉察到少了一人,死后亲朋知交又有几人还会长久相思悼念?

唯独遗留下死者生前使用过的杂物,叫人举目望见心中顿生凄酸流泪。

我并无神仙方士所谓白日飞升变化的仙术,必定会肉身消亡对此已坚信不疑。

只愿你(影子)听取我(形体)的良言劝告:当前只要有美酒可饮,切莫苟且推辞不醉!

【影答形】

肉体长生永存之道本就虚妄不可言说,若要讲究保养摄生之道我也每每苦于笨拙无术。

我也确实向往遨游于昆仑与华山的神仙仙境,但求仙之路何等渺茫早已断绝无门。

自从与你(形体)相遇结合诞生以来,我们何曾有过悲欢喜悦的分殊不同。

在绿阴暗处歇息时即便偶尔不见我的踪影,但只要来到日光普照之下我们终究永相伴随绝不分离。

既然这种形影相随的结合难以长久永恒,一旦大限来临便将凄凉黯淡地同时化灭消亡。

肉身毁灭之后若是连声名也一同泯灭干净,每当思念及此我便五内俱焚如火沸热!

生前立德行善可以在人间留下永不泯灭的遗爱清誉,你为何不趁活着竭尽所能去追求不朽呢?

世人常说美酒能够排遣消解世俗忧愁,但与立德垂名相比,借酒浇愁难道不是显得太卑微拙劣了吗!

【神释】

天地大自然的造化洪炉毫无偏私偏爱之力,宇宙万事万物的运行生灭之理森然昭显自显其度。

人之所以能并列于天、地、人三才至尊之列,难道不是因为有我这股灵明神识的缘故吗?

我与你们二位(形体与影子)虽然质性殊异,但自生命诞育以来便彼此相依附着生息。

既然命运契合结托一处祸福善恶完全相同,到了此时此刻我怎能不向你们剖白真理?

古往今来像三皇那样的旷世至圣之人,如今他们又身在何处呢?

传说彭祖虽享尽了八百岁的高寿年华,但大化尽头想要留驻也根本由不得他!

寿长年老之人与短折早逝之青年终归归于一死,在死亡铁律面前贤哲与愚夫没有高低差别可资分别计较。

整日借酒浇愁沉醉或许能暂忘死生忧惧,但这难道不反倒成了催促寿命折损早夭的祸具吗?

立善修德固然是世人常所欣羡赞叹的善事,但千载之后天地苍茫谁又专门来为你歌功颂德?

过分执迷忧思苦虑生死功名只会戕害天然本性,眼前正该坦荡顺应自然大化运命飘然归去!

纵身放浪于宇宙大化生生不息的洪流洪波之中,生亦无需狂喜,死亦无需畏惧。

生命该当终结之时便坦然随之归尽,再也不要独自一人徒生无休无止的痴妄顾虑!

逐句释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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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形影神》是一组由总序与三首五言古诗(《形赠影》《影答形》《神释》)构成的宏大哲学组诗,代表了魏晋文学与中国古典哲理诗的最高成就。陶渊明构设了人类肉体之‘形’、社会名声之‘影’与超脱理性之‘神’的三重视角对谈,层层递进:形体代表道教与俗世之及时行乐、肉体全生;影子代表儒家之立德立名、不朽遗爱;神识代表庄子玄学之齐一死生、顺应大化。最终由‘神’完成终极升华,以‘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确立了不假外求、任真自然的终极生命归宿。

知识图文化

作者陶渊明
朝代魏晋

形影神

魏晋 · 陶渊明

体裁形式五言古诗

学习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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