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坟贫女
汝坟贫女
宋 · 梅尧臣
汝坟贫家女，行哭音凄怆。
自言有老父，孤独无丁壮。
郡吏来何暴，县官不敢抗。
督遣勿稽留，龙钟去携杖。
勤勤嘱四邻，幸愿相依傍。
适闻闾里归，问讯疑犹强。
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
弱质无以托，横尸无以葬。
生女不如男，虽存何所当。
拊膺呼苍天，生死将奈向。
词语注释
- 汝坟:
- 汝水河堤一带，借用《诗经·周南·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枚’之典，代指汝河平原穷苦民众生活的家园。
- 凄怆:
- 极其悲切凄惨、令人断肠之哀音。
- 县官:
- 县衙官长，此处兼指梅尧臣自身所任职的基层县衙，受制于郡府差吏之暴虐督责而无能为力。
- 龙钟:
- 形容老年人衰老虚弱、步履蹒跚踉跄之态。
- 适闻:
- 刚才听说、刚刚得知消息。
- 壤河:
- 汝水支流，在今河南郏县、襄城一带流过。
白话译文
汝河水堤旁一位贫苦人家的女子，一边在道路上奔走哭泣，一边发出凄切悲痛的哀音。
她自诉家中只有年迈体衰的老父亲相依为命，家中早就贫困孤弱，没有成年的丁壮男丁。
州府派来的督催公差是何等残暴凶狠，就连县衙的官员也不敢违抗他们的严令。
他们厉声督促驱赶容不得片刻拖延耽搁，年迈的老父亲只得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迫上路充军。
临行前老人千叮咛万嘱咐四周的街坊四邻，切切恳请大家能在灾荒中看顾帮衬一下自己的弱女。
刚才听说同乡从役的乡亲有人逃难归来，贫女急忙上前打听消息，心里还侥幸期盼老父亲尚能挺得过去。
谁料果然如同噩梦一般，在凄风苦雨之中，年迈的父亲早已僵死在冰冷的壤河岸边！
可怜孤弱无依的贫女既没有可以托付生存的依靠，连父亲横陈野外的遗体也无力购置棺木安葬。
生了女儿实在不如生个男儿，如今自己苟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用处？
悲痛欲绝的贫女拼命拍打着胸膛仰天呼号，这无论生与死都彻底走投无路的绝境，究竟叫人该怎么办啊！
逐句释义
- 1汝坟贫家女，行哭音凄怆。起笔勾勒悲剧人物出场。‘行哭’直逼眼前，‘音凄怆’定下全篇惨痛低回之悲剧基调。
- 2自言有老父，孤独无丁壮。以女子口吻交代悲惨身世。‘孤独无丁壮’直击宋代保甲点兵与徭役不分家庭存亡之制度弊端。
- 3郡吏来何暴，县官不敢抗。直斥官场苛暴。上级郡吏飞扬跋扈，下级县令无权抵制，暴露出北宋战时机制对底层的层层压榨。
- 4督遣勿稽留，龙钟去携杖。特写老父被逼充役之惨景。‘龙钟携杖’与‘督遣勿留’形成尖锐对抗，令人发指。
- 5勤勤嘱四邻，幸愿相依傍。写父女临歧托付。老父自知必死，唯挂念家中弱女，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 6适闻闾里归，问讯疑犹强。细腻捕捉心理波澜。‘疑犹强’三字曲折传神，将绝望中抱存一线侥幸之神情刻画入微。
创作背景
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西夏李元昊大举进犯，宋军三川口兵败。朝廷下令在黄河以南的内地各州县紧急点募乡兵弓手。州郡差役督催极严，老弱病残被驱迫冒雪涉水上前线，沿途冻馁暴尸数十里。
知识图文化
汝坟贫女
宋 · 梅尧臣
历代评论
《宋诗选注》：梅圣俞《汝坟贫女》深得杜少陵《垂老别》《石壕吏》遗意。纯用叙事白描，不发过激议论，而苛政残暴与细民血泪自在诗中，实宋初史诗之大杰作。
《瀛奎律髓》：宛陵先生五言古体，朴茂深厚。其伤时愍物之作，如《汝坟贫女》《田家》，有屈平离骚、少陵感伤之风，绝非宋初晚唐体小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