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回风
悲回风
先秦 · 屈原 · 骚体诗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茞幽而独芳。
纠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
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氛氛。
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
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词语注释
- 悲回风之摇蕙兮:
- 回风，旋风、狂风；蕙，香草名。悲叹狂暴的旋风摧残摇落了芳香的蕙草，比喻奸佞邪恶势力肆虐猖獗、疯狂打击迫害忠良志士，使诗人内心愁结万端受尽重创。
- 故荼荠不同亩兮:
- 荼，苦菜；荠，甜荠菜；兰茞，芳香名草。苦菜与甜菜绝不会在同一亩田地上共同生长，如同贤臣与奸佞绝不可能同朝并立；君子虽幽居荒远僻野，依然散发纯洁之幽香。
- 纠思心以为纕兮:
- 纠，缠绕扭结；纕（xiāng），佩带；编，编织交织；膺（yīng），护胸之饰、胸膛。把百转千结的忧思扭结成身佩的饰带，将深沉无尽的愁苦编织成护胸的甲衣，形象化地展现出愁思深入骨髓、与身相伴的极度沉痛。
- 吸湛露之浮源兮:
- 湛露，浓重清澈的甘露；凝霜，洁白高寒之重霜；氛氛，盛貌。神游天界吸饮浮空的甘露琼浆，吞漱纷扬的严寒凝霜，以神仙境界的冰清玉洁比喻超越凡俗尘垢之崇高操守。
- 悲申徒之抗迹:
- 大河，黄河；申徒，商末贤士申徒狄；抗迹，高尚卓绝之行迹。相传申徒狄谏桀不听，自投黄河负石沉水而死。诗人遥望黄河沙洲，痛惜追慕申徒狄刚烈抗俗之高洁殉道壮举。
- 从子胥而自适:
- 子胥，春秋吴国名臣伍子胥，忠谏被杀浮尸江中；自适，顺从心意、求得心灵终极安宁。泛舟江淮投身浩瀚大海，追随伍子胥自沉之足迹以安顿灵魂，庄严宣示视死如归的终极归宿。
白话译文
悲叹那狂暴的旋风摧残摇撼着芬芳的蕙草啊，我内心冤屈郁结遭受着无尽的心伤。
微小的草木本是柔弱之物容易遭受残害摧折凋零啊，阴险谗佞的谣諑之声往往隐秘微细却抢先诱导君心。
为何先贤彭咸会萌生那般从容赴死的深思啊？只因他坚守耿介峻拔的操守节节至死不敢忘怀！
世间万事万物千变万化的真情实相难道可以掩盖遮瞒吗？又有哪一个虚伪卑鄙之徒的弄权能够长久不衰！
飞鸟走兽在山林惊恐悲鸣呼唤着同类啊，枯萎败坏的芜草杂芜并集却毫无半分芬芳。
众鱼争先恐后紧叠鱼鳞彼此争利争名啊，腾云驾雾的神奇蛟龙却不得不隐藏起自己斑斓耀眼的文采锦绣。
原本苦涩的苦菜与甘甜的荠菜就不能在同一块田亩中共生啊，名贵清幽的兰花白茝即使深藏僻壤也独自吐露芬芳。
遥想君王美人长久安居在繁华威严的国都啊，代代承继大业却自以为无上尊荣天下太平。
我那崇高远大的经世志向所追寻的理想境界啊，如今却如同天边孤独徘徊的浮云一般无所依傍令人悲怜。
耿介孤高的一片丹心为现实的蔽阻所深深迷惑啊，只能暗自写下这些辞章短诗来剖明自己耿耿清白的肝胆心意。
我内心深处依然独自苦苦思念着君王美人啊，折下芳香的若木花椒作为幽居独处的自慰之物。
忍不住长声抽泣歔欷发出连绵长叹啊，独自隐居幽暗深僻之处沉思苦虑天下存亡。
纵横流淌的热泪交错滑落一片凄凉凄楚啊，满腹思绪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直至天色拂晓。
熬过了漫漫无尽没有尽头的长夜黑夜啊，只能强自压抑按捺下心头的深悲却终究无法驱散。
清晨从容醒来徘徊流连在天地之间啊，且在这天地漫游中寻求一时的逍遥自得与精神自立。
因长叹太息而损伤了心肺令人心生怜悯啊，心头那股逆乱翻滚的抑郁愤懑之气堵塞在胸膛根本无法遏止。
将百转千结的忧思扭结成身佩的繁复佩带啊，把深沉无尽的愁苦编织成贴身穿着的坚固护胸。
折下一截若木神树的枝条来遮挡刺目的阳光啊，任凭自己伴随着长空飞卷的狂风四处漂移沉浮。
企盼寻见君王的身影依稀仿佛却终究无法得见啊，我的心头热血沸腾奔涌狂跳如同滚水沸汤。
按抚整肃着腰间的玉佩与衣襟来安定坚守自己的志节啊，在惘然若失的辽远境界中迈开脚步决然而行。
一年的时光匆匆流逝转瞬衰颓坍塌啊，暮秋严寒的肃杀时节也已缓缓悄然降临。
薠草与香蘅早已枯萎干瘪节干脱落断绝啊，名贵芬芳的香气已经歇灭再也无法与盛夏相比。
痛惜我这一颗赤诚之心终究不可被挫败惩戒啊，足以证明面对此等恶世苟且偷生根本不值一谈。
我宁愿瞬间暴毙猝死漂流异乡而亡啊，也绝不忍心忍受这终日无休无止的痛苦折磨。
孤独的游子在深山长声悲吟擦拭着纵横泪水啊，被放逐的孤臣远行千里再也无法回归母邦。
有谁能在忧思重重时而不深怀痛楚啊？只要参照先烈彭咸的高节便能洞悉一切真谛。
登上巍峨高耸的石峦山峦向着远方极目远眺啊，眼前的道路是何等幽远辽阔寂静无声。
走进这山谷幽林即便发出呼喊也听不到任何回声应答啊，侧耳倾听想审视洞察这世道人心却终究一无所得。
满腔忧愁郁结苦闷毫无半点快意舒畅啊，身处孤独悲戚的绝境之中无论如何无法化解释怀。
心神如同被重重缰绳紧紧拘禁束缚却外表不显啊，胸中逆乱激荡的元气翻滚缠绕自我结成死扣。
极目远望天地浑茫苍穹辽阔无边无际啊，蛮荒大地草木茫茫浩渺宏阔没有任何依循法度。
微弱幽隐的声音却能在暗中激荡起强烈的共鸣呼应啊，天赋纯正的本质绝非外力勉强造作所能强求改变。
这无边无涯的天地大道浩瀚辽阔无法度量啊，那绵绵延延的隐微思绪千头万绪无法曲折缕清。
在悄然幽暗的寂寞之中长久深怀至悲之痛啊，孤魂翩然疾飞没入幽深昏冥的绝境根本无法寻找半点欢娱。
迎着浩浩荡荡的滚滚巨浪追随浩荡的天风啊，将自己生命的终极归宿托付在先贤彭咸安息的深潭。
攀登上海拔万丈的巍峨绝壁与峭拔山崖啊，安然栖居在雌霓彩虹绚烂照耀的高山之巅。
背靠着苍茫青冥的天幕挥舞舒展七彩长虹啊，倏忽之间御风飞升直上重霄伸手触摸青天。
大口吸饮着九天虚空浮泛的甘美湛露泉源啊，深深吞漱那如烟似雾漫天飞扬的洁白寒霜。
依傍着大地吞吐风云的风穴稍作安歇喘息啊，忽然之间恍惚觉醒内心依然眷恋着故国山河。
背靠巍峨昆仑极目俯瞰奔涌翻卷的茫茫云雾啊，隐身在崇峻岷山绝顶遥望滚滚清澈的长江长流。
惊骇于汹涌湍急的激流巨浪猛烈撞击岩石发出的隆隆巨响啊，静静倾听着波涛汹涌呼啸奔腾的浩荡声威。
水雾纷飞弥漫空蒙辽阔没有任何常规可循啊，天地苍茫辽阔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规则边界。
江水浩浩荡荡奔腾向前毫无阻碍追随啊，任凭飞驰的浪涛蜿蜒回旋不知究竟要在何处停歇。
水波剧烈颠簸翻滚着上下翻腾起伏啊，掀起的飞沫如神鸟两翼在左右辽远伸展舒张。
巨浪汹涌喷薄着在前前后后激荡回旋啊，严格伴随着潮水涨落一张一弛的恒常信期。
遥观大地郁积的夏日炎热酷烈之气相续不断啊，窥探着浓厚潮湿的水汽烟霞长年累月的凝聚积蓄。
悲叹这冰冷肃杀的漫天霜雪一同降临大地啊，静听这奔腾浩瀚的江潮巨浪在天地间彼此猛烈撞击。
借着这飞驰的光阴与壮丽的山川景致在天地间往来穿梭啊，挥动着坚硬黄棘木制成的弯曲神策。
追寻着忠烈介子推抱木焚死的历史遗迹啊，亲眼目睹了圣洁伯夷耻食周粟义不降志的荒野足迹。
我内心的定力意志经过千锤百炼决计不会动摇改变啊，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殉道志向无论走到哪里都绝不改变归向。
我发誓说：我痛怨往昔对楚国中兴所抱有的美好期盼啊，更为那昏乱无告、惶惑颤栗的楚国未来深感痛悼悲伤！
且让我顺着浩荡江水与淮河一路漂浮奔流入海吧，去追随忠烈伍子胥的英灵求得我灵魂至高的安适自在！
遥望着滚滚大河中央孤立的沙洲与水渚啊，为商代义士申徒狄高蹈世外、负石沉渊的崇高足迹深切哀伤。
屡次苦苦向君王诤谏劝阻却根本不被采纳听从啊，如今重任在肩却背负沉重磐石自沉江海又有什么裨益？
心头的冤结深重缠绕如麻始终无法排解脱离啊，满腔盘旋纠结的深沉思绪百转千折至死也无法释怀！
逐句释义
- 1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起笔以回风摧残蕙草为喻，定格忠贤遭嫉、国家蒙难的残酷政治现实与极度悲痛之感情基调。
- 2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茞幽而独芳。以苦甜二菜不可并立喻忠邪不两立，以幽兰自芳喻君子虽处穷荒依然傲守清节。
- 3纠思心以为纕兮，编愁苦以为膺。将无形之忧愁化作有形之衣带护胸，极度具象化刻画出忧愁深入肌骨之悲苦体验。
- 4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氛氛。神游青冥天界，以吞饮甘露、含漱严霜喻示脱离尘垢、高蹈独步的冰雪情操。
- 5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全诗的核心殉道誓言，决定效法伍子胥投水赴海，在死亡中寻得人格的至高解脱与自适。
- 6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全诗乃至整个《九章》的结语，以万缕愁肠至死难解之痛，留下震撼百代的无尽长歌余韵。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悲回风》。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悲回风》是《九章》的压轴终篇。全诗围绕‘回风摧蕙之痛’与‘赴海从胥之决’展开，以恢宏的天地空间巡游、冰雪严寒的冷色意象群与列举古代殉道烈士为核心脉络，完成了屈原长篇抒情赋思想与艺术的终极集大成，展现了一位伟大爱国诗人对黑暗世道最壮烈的批判与崇高献身。
知识图文化
悲回风
先秦 · 屈原
历代评论
悲回风者，屈原之所作也。回风，旋风也。屈原见小人日盛，君子见害，若狂风之摇兰蕙，故托游青冥，望八极，登高岩而漱霜露，以自洁清。终以介子、伯夷自勉，从子胥、申徒而沉流，大义断然，万古同悲矣。
悲回风者，以回风摇蕙起兴，痛谗谀蔽主而害忠良也。篇中往来天汉，神游高岩，而终归于浮江入海，从子胥以自适。音节宏阔，哀怨无端，九章之终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