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思
抽思
先秦 · 屈原 · 骚体诗
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
昔君与我诚言兮，曰黄昏以为期。
何毒药之謇謇兮？愿荪美之可完。
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
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
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
词语注释
- 数惟荪之多怒兮:
- 数（shǔ），反复盘算考量；惟，思念；荪（sūn），香草名，在此借指楚国君王；懮懮（yǒu yǒu），忧伤痛心貌。反复思念楚王轻信谗言动辄迁怒，令诗人内心深感忧愤伤痛。
- 曰黄昏以为期:
- 期，约定时日。借男女相约黄昏之誓盟，象征楚怀王早年曾与屈原订立同心辅政、振兴楚国之政治盟约与深厚君臣契合。
- 何毒药之謇謇兮:
- 毒药，良药苦口之喻；謇謇（jiǎn jiǎn），忠言直谏、刚直不阿貌；完，完满保全。忠正刚直的规谏虽如苦药般刺耳逆听，但其根本初衷全在于期望君王的令德美好得以纯全无瑕。
- 来集汉北:
- 集，栖止；汉北，汉江以北之楚国边陲。借南方美丽俊鸟迁徙栖止于汉北异域起兴，象征屈原去离郢都、远放汉水北荒之孤特境遇。
- 魂一夕而九逝:
- 九逝，多次飞返往复；九为极数。想到归往郢都之道路遥远阻绝，诗人的精魂却在每一个夜晚千百次飞越山水奔赴国都，极写对母邦与故土刻骨铭心之眷念。
- 道思作颂:
- 道思，在中途倾吐心意情思；作颂，撰写辞赋雅颂；聊以自救，姑且以此宽慰救拔心头深沉的绝望与悲伤。以诗歌创作为精神自赎之灵药。
白话译文
我满腹沉闷郁结着重重忧思啊，独自久久长声太息增添满腔心伤。
思绪百转千结始终无法排解释怀啊，漫长黑夜茫茫方才刚刚拉开帷幕。
悲叹这萧瑟秋风吹动天地万物变容啊，何处才能摆脱这如旋涡般漂浮不定的命运？
屡次想到楚王动辄暴怒不察忠奸啊，使我的内心遭受无尽的忧愁煎熬。
真想纵身跃起向着远方狂奔疾驰啊，纵览天下百姓的受过受难来勉力自我克制镇定。
我凝聚起微妙深挚的情感写下倾诉之辞啊，端正诚敬地将它呈献给心中的君王美人。
往昔您曾真挚地与我立下盟誓啊，相约要在黄昏闲暇时共商兴楚大计。
谁知半途之中您竟背盟弃约反向转向啊，反倒对我怀有了猜忌疏离的二心！
您依仗高位自视美好圣明啊，曾顾盼欣羡我的高洁德行与修美操守。
如今您对我失信不守诺言啊，甚至借故迁怒无端向我大发雷霆。
我渴望寻找清闲时机当面向您申诉辩白啊，内心惊恐战栗又不敢轻易近前；
悲伤地徘徊犹豫却仍企盼能有所进谏啊，心头悲痛欲绝如同重创般惊惧凄怆。
我历数肺腑真情陈述救国方策啊，您却装聋作哑假装根本听不见。
原本就深知自己生性刚直不会逢迎谄媚啊，满朝群小果然将我视为眼中大患！
早先我向您陈奏的治国之道何等光明昭著啊，难道至今竟全都毫无价值化为乌有？
为何我要像苦口良药一般刚直诤谏？只愿君王的品德与功业能够完美无缺。
仰望三王五霸作为效法的光辉楷模啊，直指先贤彭咸作为自己做人的崇高准则。
只要尽心修德有何等崇高境界不能抵达啊，因此圣贤美名流传久远难以被泯灭磨损。
美好的德行绝不可能自外强行移植而来啊，崇高的声誉决计无法凭虚妄伪造！
谁能不施予恩惠而坐享丰厚报偿啊？谁能不付出耕耘播种而收获累累硕果？
少歌唱道：
我与心中美人倾吐抒发满腔幽怨啊，昼夜不分反复思量却始终未得公正平断。
您依仗高贵地位夸耀自己的美好啊，傲慢轻蔑我的诤言拒不采纳听从。
倡辞唱道：
有一只神鸟来自温暖明丽的楚国南方啊，飞渡千山万水集聚在凄清的汉水之北。
它生来容颜修好美丽绝伦啊，却孤零零独自幽处在这荒僻疏离的异域。
既已孤苦伶仃不能融入俗世群鸟啊，身边又没有公正善良的媒人代为致意传词。
归郢之道阻隔漫长音讯日益被遗忘啊，渴望亲自向君王申诉真情却根本无由实现。
遥望着北方连绵山峦泪如雨下啊，面对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深深长声太息。
企盼着孟夏四月短暂的黑夜易过啊，为何这黑夜白昼的交替竟漫长得如同一整年！
遥想通往故都郢城的大道何其迢递遥远啊，我的精魂却在每一个夜晚九次飞渡山川飞向国都！
早已顾不得道路的弯曲阻隔还是笔直顺畅啊，向南遥指那苍穹的明月与璀璨群星。
企盼能径直奔赴故土却终究无法成行啊，思念故国的精魂认准了归途不知疲倦地往复奔走。
为何我的灵魂竟是这般赤诚耿直啊？世俗之人的心思与我的内心全然不同！
自己力量单薄而引荐通达的信使又音讯阻隔啊，君王至今依然不理解我从容进退的高洁风采。
尾声乱辞唱道：
江流在漫长湍急的险滩上汹涌奔腾啊，舟船逆着激流艰难上溯深邃江潭。
张皇回首极目向南遥望故国行进啊，且借这极目远眺来稍稍宽慰我忧伤的心灵。
方正的巨石突兀险峻地横亘眼前啊，阻隔妨碍了我渴望南归的平生大愿。
我超拔险阻转圜心意遵循天地法度啊，在幽隐艰难之中暗自坚持砥砺前行。
徘徊流连犹豫不决难以舍离啊，今夜且借宿栖止在荒凉的北姑山下。
忧愁冤屈满面容颜困惑憔悴啊，精魂真想伴随滔滔江水决绝奔流而去。
悲叹长息苦苦折磨着心神啊，思归的精魂久久向着远方神驰神往。
前路辽远身处偏僻深邃之地啊，身边又绝无信使能代为沟通情愫。
在流离中倾吐心曲谱写成浩荡短颂啊，姑且以此救赎宽慰我破碎绝望的灵魂。
心头的忧愁伤痛终究无法完全畅达实现啊，我这一腔忠贞心声究竟能向何人倾诉诉说！
逐句释义
- 1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增伤。开宗明义，直写内心的极度郁结与长叹增伤，为全篇定下沉痛幽微的抒情基调。
- 2昔君与我诚言兮，曰黄昏以为期。以男女盟誓喻指君臣政治盟约，痛悼楚怀王早年的信任与后来的背弃。
- 3何毒药之謇謇兮？愿荪美之可完。以良药苦口为喻，阐释自己忠言直谏的纯粹动机，全在保全楚王的令德大业。
- 4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倡辞起调，以神鸟自南方楚国飞集汉北边荒为寄托，自喻孤标傲世的忠臣命运。
- 5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全诗千古流传的名句，极写现实道路之阻绝与梦魂飞归郢都之狂热挚爱。
- 6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乱辞核心句，宣告在绝望现实中以诗歌创作为拯救自我灵魂的终极寄托。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抽思》。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抽思》是屈原《九章》中具有鲜明音乐结构与深刻心理抒情深度的传世名作。全诗通过‘正文—少歌—倡辞—乱辞’的复合乐章形式，将对楚怀王背盟弃信的沉痛幽怨、身处汉北荒原的孤愤长叹与九夕飞魂思归郢都的至情交织互融，展现了先秦骚体诗的顶峰造诣。
知识图文化
抽思
先秦 · 屈原
历代评论
《抽思》者，屈原之所作也。抽者，拔也。思者，念也。此章言己所以多忧者，以君信谀而自圣，眩于名实，昧于施报，己虽忠直，无所赴愬，故反复其词，以泄忧思也。放于汉北，望北山而流涕，魂一夕而九逝，忠爱之至，辞情极矣。
抽思者，抽拔胸中抑郁之思而陈之也。原居汉北，去国幽遐，君怒不解，群小蔽蒙。其言黄昏之期、南鸟之集，宛转反复，寄托深微。此章有少歌、有倡、有乱，盖楚声乐府之遗法，屈子独创之长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