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郢
哀郢
先秦 · 屈原 · 骚体诗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发郢都而去闾兮，荒忽其焉极？
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
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词语注释
- 发郢都而去闾兮:
- 郢都，楚国国都；闾，里巷之门、乡闾；荒忽，迷惘荒远、前路渺茫之貌；焉极，何处才是尽头。辞别故都家园踏上流亡之途，内心悲茫不知何处是终点。
- 望长楸而太息兮:
- 长楸（qiū），高大的楸树，古人在故乡及先祖墓茔多种楸树，在此借指故乡故都；淫淫，泪流不止之貌；霰（xiàn），雪珠。回望故都高大楸树长声太息，悲痛热泪如雨雪交下。
- 背夏浦而西思兮:
- 夏浦，夏水入江之处；西思，向西遥望思念西方的郢都；故都，指楚国旧都郢城。背向夏浦水滨向东漂流，心魂却时时刻刻向西遥望故都，痛惜故园在视线中日渐远去。
- 孰两东门之可芜:
- 夏，通‘厦’，宏伟高大的宫殿房屋；夏之为丘，华丽殿宇化作荒凉丘墟；两东门，郢都东面的两座城门；芜，杂草丛生荒芜。不曾料想宏伟宫阙竟化为废墟丘冢，谁能想到当年繁华巍峨的郢都城门如今尽皆荒草离离！
- 至今九年而不复:
- 九年，放逐流亡之久远时间跨度；不复，未得召还还朝。自离开故都去国流离，弹指九载春秋却始终未见君王省察召还。
- 狐死必首丘:
- 首丘，头朝向出生之土丘。相传飞鸟远飞必回归故巢，狐狸临死必将头朝着出生之丘穴。屈原以自然物候与动物本能起兴，宣示对祖国故土生死不渝、刻骨铭心的终极归属与挚爱。
白话译文
浩荡的苍天啊为何不能降下纯正清明的国运，为什么无辜的百姓要遭受如此巨大的震荡灾殃？
黎民百姓妻离子散彼此骨肉离析失散啊，正当仲春二月的大好时节却被迫仓皇向东流亡迁徙。
抛弃了祖辈安居的故乡奔赴遥远未知的外邦啊，沿着滚滚江水与夏水一路流亡辗转。
走出郢都国都的大门我内心充满激荡的剧痛啊，在甲子日的清晨我黯然离都起程。
离开故都郢城告别了世代栖居的里巷啊，前途荒茫渺远哪里才是苦难的终极归宿？
众船桨整齐划动水波飘摇从容迟滞啊，我哀伤的是今生此世再也没有机会拜见君王！
遥望着故乡祖茔高大的楸树我长声叹息啊，涌流的热泪夺眶而出密集如同漫天飞霰。
舟船驶过夏水入口处逆风向西浮游啊，久久回望郢都的龙门城阙却再也无法望见。
心儿思绪翻江倒海缱绻依依悲痛欲绝啊，眼界迷茫渺然不知我的脚步将要踏向何方。
顺着风浪水波任凭船只随波逐流漂荡啊，飘飘荡荡独自沦落为异邦的飘零旅人。
凌空渡过水神阳侯泛滥汹涌的波涛巨澜啊，不知何时我这飘荡的飞禽才能找到栖止的岸边。
满腔愁苦如乱麻深结紧紧纠缠无法排解啊，满腹纠结思绪郁结阻滞久久不能释怀。
掉转船头任凭舟楫顺着江流一路向下漂浮啊，顺流进入浩瀚洞庭再顺长江东流而下。
别离了自古以来世代休养生息的乡邦旧居啊，如今孤独徘徊流亡流落来到东荒异地。
然而我的精魂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归去啊，何曾有过片刻一息忘记回归自己的故土？
背对着夏浦水岸我满心依然在向西遥思深望啊，哀伤的是那生我养我的故都正一天比一天更加遥远！
登上江畔巍峨的大堤向着远方极目眺望啊，姑且借这开阔的视野来稍稍舒缓我心头的深愁。
痛惜那故土原本是何等和平安宁繁荣安乐啊，悲悼长江两岸那纯朴敦厚的美好遗风。
顺流漂泊不知何时才能抵达荒远的陵阳之境啊，茫茫江水向南横渡又将流落到什么地方？
真不曾料想巍峨的殿宇广厦竟会沦为废墟荒丘啊，谁能想到繁华喧嚣的两座东门如今竟全被荒草杂芜掩埋！
心情郁悒不乐已经历经了何等漫长的岁月啊，心头的忧郁与哀愁前赴后继紧密交织相连。
遥想通往故都郢城的大道何其阻隔漫长遥远啊，浩瀚的长江与夏水滔滔波涛令人无法飞渡。
忽然间离开君侧仿佛是一场不被信任的噩梦啊，至今已经整整流亡了九年却再也没能被召复返！
内心凄惨沉郁无法畅达倾吐啊，失落孤独惆怅满怀深藏着无尽的悲戚与辛酸。
满朝奸佞表面上迎合逢迎谄媚取悦于君王啊，骨子里其实极其虚浮软弱根本无法力挽狂澜支撑危局。
我满腔赤诚忠贞光明磊落渴望进谏献策啊，却被满朝嫉妒谗佞的大臣团团围困蔽塞阻隔！
尧舜两位圣王崇高伟大的品行道德啊，高洁崇伟如青天朗月直逼浩渺九霄。
而那帮无耻的谗人小丑出于极度的嫉妒啊，竟然给至圣的圣贤泼上不慈不孝的虚伪恶名。
奸邪小人憎恨忠厚老实修身洁好的君子啊，却偏偏偏爱喜好那些夸夸其谈骄狂自满的虚妄之徒。
平庸奸佞之辈急功近利小步趋走日日前进得势啊，德行崇高美好的君子却被弃置得越来越远日渐边缘！
尾声乱辞唱道：
纵放我悲伤的双目向着天地山川久久流盼顾盼啊，满怀希望盼望着究竟何时才能有一日重归故都！
展翅高飞的鸟雀终究要回归自己的故乡旧林啊，濒死的狐狸临终也必定要将头颅朝着出生的山丘！
我确信自己毫无罪愆却横遭无辜放逐抛弃啊，生生世世每一个日日夜夜我又何曾有一刻能将祖国遗忘！
逐句释义
- 1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开篇将个人命运置于万民遭难的大背景中，真实记录仲春时节楚国百姓颠沛流离的历史画卷。
- 2发郢都而去闾兮，荒忽其焉极？辞别国都家园，展示流亡起点时内心的巨大悲凉与前途茫茫。
- 3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回望故乡先茔高树，长叹涕泣，极写去国离乡之痛彻心扉。
- 4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对国都繁华沦为荒凉废墟的剧烈痛心，寄托深沉的兴亡之感。
- 5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点明流亡岁月之久远（九年），展现历经漫长磨难而初心丝毫不改的坚韧忠诚。
- 6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千古流传的名句，以飞鸟归巢、狡狐首丘为喻，发出生死不渝眷恋故土的终极誓言。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哀郢》。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哀郢》是屈原最具现实历史主义震撼力的长篇抒情悲歌。全诗围绕‘哀故都倾颓、悲黎民流离’这一悲剧风暴，以‘流离东迁—江行回望—登堤伤逝—九年羁思—狐死首丘’为层层推进的感情脉络，将个人的流亡之悲与整个楚民族的丧邦之痛熔铸为千古不朽的爱国主义史诗。
知识图文化
哀郢
先秦 · 屈原
历代评论
哀郢者，屈原之所作也。郢，楚始都郢也。屈原出国门，去郢都，望长楸而太息，悲江介之遗风。闵土地之荒废，百姓之流亡，眷眷于怀王，思见君而终不得。故太史公读《哀郢》而悲其志也。
哀郢者，哀念郢都之倾覆也。屈原放逐，东迁江夏，回望旧都，宗国倾颓，百姓流散。引鸟飞反乡、狐死首丘为誓，忠爱之忱，痛彻骨髓，百代读者莫不为之堕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