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往日
惜往日
先秦 · 屈原 · 骚体诗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诗。
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
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
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
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
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
词语注释
- 受命诏以昭诗:
- 命诏，国君之政令文诰；昭，彰明显扬；诗，在此借指典章法令、宪章政令。回忆早年受楚怀王重任委托，起草法令彰明政教之政治全盛岁月。
- 国富强而法立兮:
- 属（zhǔ），通‘嘱’，托付委任；贞臣，忠贞清正之大臣；娭（xī），同‘嬉’，安闲安乐。国家在法治整肃下富强鼎盛，君王将重任托付给忠臣从而安享社稷太平。
- 介子忠而立枯兮:
- 介子，晋国贤臣介子推；立枯，相传晋文公烧山求之，子推抱木焚死；文君，晋文公重耳；寤，悔悟觉察。介子推竭诚尽忠而抱木焚死，晋文公事后虽追悔莫及封山致哀，却已无法挽回忠良之生命。
- 嫫母姣而自好:
- 佳冶，貌美多姿之佳人；嫫母，古代最丑陋之妇人；姣，容貌秀美、自诩妩媚；自好，自视甚高自我标榜。丑陋的嫫母嫉妒绝代佳人的芬芳美貌，反而自以为美艳无比，比喻朝堂奸佞鄙夫自炫其能、排挤排陷天下贤良。
- 背法度而心治兮:
- 背，违背背弃；心治，凭君王个人喜怒愚意任意妄为；辟，通‘譬’，比方。违背法制纲纪而任凭主观妄意治国，无异于骑盲马无辔飞驰、乘木筏无桨泛舟，必然导致亡国之祸。
- 不毕辞而赴渊兮:
- 不毕辞，话语尚未完全道尽；赴渊，投身深潭江流自沉而死；壅君，被谗谄佞臣蒙蔽壅塞之昏君；不识，未能觉悟识察忠佞。在满腔赤诚未及完全倾诉之际决然赴江自沉，唯一痛惜的是那受群小蒙蔽的国君至死仍执迷不悟。
白话译文
痛惜往日我曾深受君王宠信器重啊，受命起草宪令文诰以彰明政教。
继承宣扬先王开国的宏功盛德以昭示臣民啊，修明国家典章法度扫清疑难与弊政。
楚国富足强盛法纪巍然确立啊，君王托付社稷于忠贞大臣每日从容安乐。
朝廷核心绝密的要务铭记在心啊，微小的过失君王也都宽宥未曾见责。
我内心忠厚敦纯严守机密绝不外泄啊，却横遭奸佞小人的极度嫉妒与谗害。
君王却满怀忿怒无端对待忠臣啊，内里根本没有查清是非曲折的真相。
谗人彻底蒙蔽了君王的聪明睿智啊，用荒诞的虚妄谎言百般欺诈与愚弄。
完全不经过对质查验来考察客观事实啊，竟将忠臣放逐荒裔更不再反省思量。
君王偏听轻信那帮污浊谗谀的谰言啊，盛怒之下暴跳如雷蛮横加害忠良。
为何恪尽职守的忠贞之臣毫无罪愆过失啊，却横遭罗织诽谤被斥退降罪！
我内心有愧于天地日月般光明磊落的诚正品行啊，退处幽居僻壤时刻备受煎熬与防范。
面对着滔滔沅水与湘江深邃莫测的玄渊深渊啊，我决意克制屈辱自甘沉流赴死。
即便终究粉身碎骨淹没于波涛断绝了后世姓名啊，我最痛惜的依然是受蔽的昏君至死无法洞察真相！
君王治理天下没有客观法度也不加审察啊，反使天下芳香美草被弃置沦落在深幽草莽。
叫我到何处去舒展肺腑抽拔吐露赤诚信实啊，对死亡安之若素在这绝境中已毫无依靠生趣！
四野团团阻隔壅塞遮蔽了通达之路啊，使得忠贞之士欲效犬马之劳却彻底无路可走。
听说百里奚早年沦为奴隶俘虏啊，贤相伊尹曾隐居在厨房做羹掌勺。
姜太公吕望曾在朝歌城屠宰牲牛啊，甯戚栖息牛角下击角高歌在田间饭牛。
若不是遇上了商汤周武齐桓秦缪这样的英明雄主啊，当世又有哪一个人能洞晓他们怀揣的经世伟才？
吴王夫差轻信谗言而不知忠言滋味啊，直到忠臣伍子胥自刎而死吴国灭亡才悔恨莫及。
介子推秉持赤忠却抱树烧死在介山绝顶啊，晋文公事后恍然悔悟四处寻访追求。
将介山封为禁地世代严加祭祀保护啊，借这优厚的礼遇来报答介子推辅佐的大德。
追思往日介子推割股奉君的亲近之情啊，晋文公身披缟素白衣痛哭失声哀悼其灵。
自古有的人坚守忠信而以身殉节死节啊，有的人欺诈阿谀却得逞得宠从未见疑。
君王根本不加细细省察按验客观实据啊，整日盲目偏听谗佞之徒虚伪编造的谎话。
芬芳的兰草与污臭的恶泽杂糅混淆在一起啊，又有谁能在清晨破晓时将它们辨别分明？
为何芳香名贵的香草竟然过早地凋落夭折啊，只因秋末严酷的微霜降临早早下了肃杀的戒令。
确实是因君王耳目不聪被群小蒙蔽壅塞啊，才使得阿谀谄媚的奸佞之徒日日高升得志。
自古以来小人就极其嫉妒才俊贤良啊，竟妄言蕙草杜若根本不配佩戴在身。
他们极端嫉妒绝代佳人多姿的芬芳美貌啊，丑妇嫫母竟妖艳自炫自诩容光倾城。
即便世间真拥有越女西施般沉鱼落雁的绝色美容啊，谗谄嫉妒之人也会趁虚而入取而代之。
我渴望当面陈述肺腑之情以表白自身的清白行径啊，不料竟横遭莫须有的降罪与严谴。
我满腔蒙受的冤屈在青天白日下昭然若揭啊，就如同苍穹天幕上错落罗列的璀璨群星般清晰分明。
驾驭着神骏千里马在原野上纵情驰骋啊，却没有勒马的缰绳与辔头任凭乘车翻仆；
乘坐着轻薄的竹筏木筏顺江流一路直下啊，却没有掌舵的舟楫船桨来作应变的防备。
背弃了客观理性的法纪规矩而全凭君王主观心意任性治国啊，这同盲马泛筏的自杀行径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异！
我宁愿瞬间暴毙死在流亡荒途之中啊，也决不忍心看到国家再度重蹈亡邦覆灭的大祸。
话音尚未完全道尽我便决然纵身跃入深渊长流啊，唯一痛惜的是那受群小蒙蔽的昏君至死也未能觉醒识明！
逐句释义
- 1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诗。开篇抚今追昔，自叙早年受命草创宪令的政治高光时刻，以昔日的鼎盛反衬今日见放之凄凉。
- 2国富强而法立兮，属贞臣而日娭。概括其‘美政’理想在楚国历史上曾经实现的辉煌成就：以法立国、君明臣忠、国泰民安。
- 3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引历史铁律为鉴，警告楚国统治者信谗弃忠必将导致吴灭国破之惨痛后果。
- 4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以嫫母妒西施为绝妙反讽比喻，深刻鞭挞小人当道、自丑不觉且排挤贤良之庸俗常态。
- 5背法度而心治兮，辟与此其无异。全诗政治批判的最高点，抨击背弃法度、凭借个人主观盲意治国的政治自杀行为。
- 6不毕辞而赴渊兮，惜壅君之不识。全篇惨绝结响，宣告从容自沉、以身殉国，体现中华民族知识分子最具骨气的悲剧殉道精神。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惜往日》。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惜往日》是屈原最具现实政治审判力与自传史诗感的绝笔悲赋。全诗通过‘忆昔信重—痛陈谗谤—考镜古今—批判心治—决然赴渊’的史诗式推进，将个人悲剧与楚国国运的崩溃深刻熔铸于一体，展现了一位伟大政治家兼诗人在生命终局时的崇高正气与深沉忧患。
知识图文化
惜往日
先秦 · 屈原
历代评论
惜往日者，屈原之所作也。惜，贪也。往日，先时也。此章言己初见信任，楚国几治矣。而怀王不知君子小人之情状，以忠为邪，以僭为信，卒见放逐，无以自明也。引伊尹、吕望以见任用之难，述子胥、介子以示忠死之惨。末云不毕辞而赴渊，志决烈矣。
惜往日者，痛惜往日之见信，而叹今日之见放也。自述其造法令之勋、贞臣辅国之效，而群谗蔽君，以致危颠。比拟西施嫫母，洞察法度心治之失。决自沉之志，言词愤烈，读之使人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