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居
卜居
先秦 · 屈原 · 骚体诗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龟策诚不能知事。”
词语注释
- 悃悃款款:
- 悃悃（kǔn），诚实诚恳貌；款款，至诚忠厚貌。形容君子秉持赤子之心，忠厚朴质、至诚不欺之操守道德。
- 哫訾栗斯，喔咿儒儿:
- 哫訾（zú zī），以巧言谄媚求人怜爱；栗斯，曲意逢迎谨慎恐惧之貌；喔咿（wō yī），强颜欢笑之声音；儒儿（rú ér），曲从阿谀之娇态。八字连缀，极其辛辣逼真地刻画出谗佞小人向权贵宠妃卑躬屈膝、谄媚讨好的丑恶嘴脸。
- 突梯滑稽，如脂如韦:
- 突梯，圆转圆滑、随波逐流；滑稽（gǔ jī），圆融无棱角、善顺人意；脂，滑润之油脂；韦，柔软之皮革；洁楹，抚拭圆柱使其光滑。比喻逢迎投机之徒处世如涂脂软皮般毫无骨气、毫无原则底线。
-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 蝉翼，极轻之飞蝉羽翼；千钧，三十斤为钧，千钧为三万斤之极重巨物。极为轻薄微贱之蝉翼反被视作千钧之重，而万钧重器反被视为轻浮之物。比喻现实政治颠倒黑白、重用轻佻小人而轻贱栋梁忠良。
-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 黄钟，十二律中声音最洪亮庄严之庙堂青铜大钟，比喻贤德栋梁雅士；瓦釜，泥土烧制之粗劣瓦锅，比喻庸俗下贱无才的小人谗夫。庄严高贵的黄钟被砸毁抛弃，粗鄙恶劣的瓦锅却敲得如雷般震天巨响。千古痛斥颠倒良莠之至理名言。
-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 一尺虽长，在度量巨大之物时亦有不足之处；一寸虽短，在度量细小之微末时却显其所长。郑詹尹用以比喻事物各有利弊局限，即便神妙之龟卜蓍草，面对屈原崇高之大义决断，亦根本无法度量定夺。
白话译文
屈原被放逐流放异乡，已有整整三年无法再朝见君王。
他竭尽了毕生的才智尽瘁了一腔忠诚，却终究被奸佞小人的谗言彻底遮蔽阻绝。
内心烦乱如麻忧思翻滚不安，茫茫天地不知究竟该听从何方何去何从。
于是前往拜见太卜郑詹尹，说道：“我心中有着解不开的深沉疑惑，希望借重先生的灵龟蓍草来加以决断。”
太卜郑詹尹于是端正整肃蓍草拂去龟甲上的尘埃，恭敬地说道：“先生将有什么重大的疑难要赐教于我呢？”
屈原激愤地问道：“我是宁可忠心耿耿、诚恳赤忱，朴质无华地恪尽忠贞之道呢？
还是要随波逐流迎来送往、奔走逢迎，陷入无休无止的劳顿巴结之中呢？
我是宁可躬亲铲除杂草荒芜，凭借自己的筋力自食其力辛勤耕种呢？
还是要奔走钻营于王公贵族之门，依靠依附权贵去博取虚幻的声名呢？
我是宁可直言进谏毫无隐讳欺瞒，甘愿因此招致杀身杀戮之祸呢？
还是要盲从世俗追逐功名富贵，苟且偷生地苟延残喘呢？
我是宁可超然世外远走高飞，以保全自己纯洁无暇的天性真我呢？
还是要卑躬屈膝巧言令色、强颜欢笑阿谀奉承，去奴颜婢膝地服侍君王宠幸的妇人权幸呢？
我是宁可廉洁如玉刚正不阿，以此保持自己灵魂的清白高洁呢？
还是要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像油脂皮革般毫无原则，去圆滑逢迎谄媚世俗呢？
我是宁可做昂首挺胸傲立万丈的千里神驹呢？
还是要做随波逐流浮沉水面的野鸭，伴随波涛起起伏伏，苟且偷生以保全自己的这副躯体呢？
我是宁可与日行千里的神马骐骥并肩同驾一副车轭呢？
还是要步步紧随那些疲惫劣马的足迹蹒跚苟且呢？
我是宁可与九天之上的高贵黄鹄并翅翱翔于万里长空呢？
还是要降格与凡庸的鸡鸭争抢地上散落的腐烂糠糟呢？
在这一切选择之中，究竟什么是大吉？什么是大凶？我究竟应当抛弃什么？遵循什么？
当今之世混乱污浊到了极点毫无清明可言，极轻的蝉翼反被世人视作有千钧之重，万钧重器反被弃如敝屣视为鸿毛；
庄严神圣的庙堂黄钟被砸毁抛弃在泥沼之中，粗劣鄙俗的破烂瓦锅却在朝堂之上敲得如雷轰鸣；
奸邪谄媚之徒气焰嚣张飞扬跋扈独揽大权，忠诚贤良之士却沦落穷荒隐没无名！
长歌叹息默默无言仰天悲呼啊，在这浊世之中还有谁能理解我洁白不移的廉洁贞操！”
太卜郑詹尹于是郑重放下了手中的蓍草，深深致歉谢罪道：“一尺虽长，在度量广袤天地时亦有不足之短；一寸虽短，在度量幽微毫末时亦有可用之长；
天下万物皆有其无法克服的缺陷欠缺，人间智谋即便圣哲亦有不可洞察的盲区；
蓍草数理之术有其无法推演测算的极限，通灵神明亦有其冥冥中无法沟通洞悉的领域。
先生还是遵循您自己的崇高本心，坚决践行您自己的坚定意愿吧！对于您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节大义，灵龟与蓍草实在无法预测这惊天动地的伟业命运啊！”
逐句释义
- 1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叙述故事缘起，定格诗人被逐三年、忠而被谗、见绝于君王之孤绝历史处境。
- 2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开启八组尖锐正反反诘之发端，以朴忠廉介自誓，叩问人生处世大节。
- 3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千古名句，直斥楚国政治现实黑白颠倒、贤愚错位之病态世相。
- 4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以器乐为喻，写礼崩乐坏之世贤士遭黜、群小窃据高位之悲哀。
- 5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太卜放下蓍草郑重辞谢，道出凡物皆有局限之哲理。
- 6龟策诚不能知事。”全篇画龙点睛之笔，神明蓍龟无法解答忠贞死节之抉择，唯有坚守本心、自任道义。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卜居》。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卜居》以极具思辨色彩的主客问答体，展现了屈原在浊世中孤傲抗争、坚守清白的绝对道德意志。八组正反设问的连环排比与‘黄钟瓦釜’的惊世悲叹，将先秦士大夫关于‘道’与‘势’、‘名’与‘实’、‘独善’与‘同流’的价值冲突推至极致，堪称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良知独立之千古宣言。
知识图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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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 · 屈原
历代评论
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体忠贞之性，而见嫉妒。念谗佞之臣，承君顺非，而蒙富贵；己执忠直而身放弃，心迷意惑，不知所为。乃往至太卜之家，稽问神明，决之蓍龟，卜己居世何所宜行，冀闻异策，以定嫌疑。故曰卜居也。
卜居者，屈原借问卜以明志也。设詹尹之答，以著是非黑白之素定。‘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各有极，而龟策之灵不能窥君子忠义之大节也。义正词严，读之凛凛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