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诗·其一 by 潘岳 (魏晋) - Original Text, Pinyin & Translation

悼亡诗·其一

魏晋 · 潘岳 · 五言诗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髣髴，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周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隟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词语注释

荏苒:: 时光渐渐流逝貌。谢，凋零逝去。流易，流逝变迁。指妻子去世后冬去春来，寒暑季节急速更迭。
穷泉:: 深泉、黄泉地下。之子，那个人，指代亡妻杨氏。重壤，重重深土坟茔。幽隔，阴阳两隔永无相见。
僶俛:: 勉力强行。僶俛（mǐn miǎn），同‘黾勉’，勉强努力。初役，早先出仕任职之差役。指服丧期满勉力遵从朝廷诏命赴任。
帏屏:: 室内床帏与屏风。髣髴，依稀相似之容颜身影。余迹，亡妻生前留下的墨迹手札。
遗挂:: 亡妻生前悬挂在墙壁上的衣服或遗物。流芳，亡妻衣物间残留的脂粉芳香。
翰林鸟:: 高林中双宿双飞之鸟。翰林，高耸之林木。一朝只，一朝之间孤独失偶只剩单飞。

白话译文

时光在冬春更替中悄然流逝，寒冬与酷暑转瞬间流转更易。我深爱的妻子啊你已长归幽暗的地泉，重重深厚的大地将你我永远阴阳阻隔。内心的无尽悲怀又有谁能顺从依准，长久滞留在家中又有何益处？我只得强打精神勉励遵从朝廷的诏命，回转心意重新奔赴最初的官役之途。回望这熟悉的草庐怎能不想起那个朝夕相处的身影，迈入空荡的内室不禁回忆起当年一同经历的往事。床帏与屏风之间再也见不到你隐约的身影，唯有桌案上的笔墨信札还留存着你亲手的字迹。衣物上你生前残留的脂粉清香尚未消歇散去，昔日你悬挂在墙壁上的旧衣遗物依然挂在墙头。怅惘失神之间仿佛觉得你还活在人间，惊慌恍惚之中不禁心怀惊惧凄惕。我就好比那高林之中比翼双飞的双栖鸟，一朝之间孤独失伴形单影只；我就好比那清川中相伴而游的比目鱼，半途之中失却了相伴的伴侣分道扬镳。料峭的春风顺着门窗的缝隙阵阵吹入，清晨的檐雨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在阶前。起居作息之时又有哪一刻能够将你忘怀，深沉的哀忧在心中日复一日地堆积盈满。或许这份撕心裂肺的哀伤终有衰减止息的时候吧，到那时或许我也能如庄子丧妻那样击瓦缶看破生死；可是在如今这凄风苦雨之中，我又怎能抑制住这痛彻心扉的无穷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