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诵
惜诵
先秦 · 屈原 · 骚体诗
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
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
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
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梼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
词语注释
- 发愤以抒情:
- 惜，贪惜、珍重；诵，诵说、陈论；致，招致；愍（mǐn），痛伤、忧患；发愤，抒发抑郁不平之气；抒情，宣泄吐露胸中真情。开篇标举‘发愤抒情’，确立中国古代怨刺寄托诗学的重要纲领。
- 命咎繇使听直:
- 俾（bǐ），使；备御，陈列陪侍作侍从；咎繇（gāo yáo），即皋陶，上古舜帝执掌刑狱裁判之公正圣哲；听直，听辨决断曲直是非。呼唤天地正神与公正法官下凡裁断自己的赤诚与无辜。
- 反离群而赘肬:
- 离群，被孤立放逐于群臣之外；赘肬（zhuì yóu），皮肤上多生出的赘肉肉瘤，比喻多余而受嫌恶之人。竭尽忠诚侍奉君主，却反被权贵排挤视如累赘赘瘤。
- 君可思而不可恃:
- 危独，孤立危险；恃，依恃、依靠。神巫占卜之辞针砭骨髓：君王虽可念念不忘予以忠思，但在昏乱谗蔽之中绝不可盲目依恃。极为深刻清醒的政治幻灭体验。
- 惩于羹者而吹虀:
- 惩，被烫伤而畏惧戒惧；羹，热汤热菜；吹，吹气使其变凉；虀（jī），凉拌酱菜或冷齑。比喻吃热羹被烫过的人，连吃凉菜也要吹气，形容人因受挫而过分戒惧小心。此处借神卜反问屈原何以历经重创仍不改刚直初心。
- 九折臂而成医:
- 九，虚数言多次；折臂成医，比喻多次跌断手臂受尽折磨，久病自知医道。屈原借古谚叹息自己屡遭谗毁重创，方才真正彻悟‘作忠造怨’的世道险恶与真理之沉重。
白话译文
痛惜自己反复进言规劝反而招致深重忧患啊，我唯有激发胸中幽愤来倾吐肺腑真情！
我所做所说的一切完全出于赤胆忠心啊，我敢指着浩瀚苍天请神明鉴察我的端正！
召唤上古五方天帝来剖决是非公道啊，告诫天、地、四方六合神明齐来俯听信服！
让名山大川的神祇全都列队备驾陪侍啊，命令至公至正的大法官皋陶亲自主持审理是非！
我竭尽全部忠贞赤诚来侍奉君王啊，换来的反倒是遭受排挤被视作多余的赘瘤！
我抛弃机巧逢迎违背世俗众人啊，只等待英明的君王能理解我的苦心。
我的言语与行为都有迹可寻光明磊落啊，我的真情与外貌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考察评定大臣没有比君王更合适的了啊，用以验证是非的事实就在眼前并不遥远。
我的大义是先考虑君国而后才顾及己身啊，谁料想反倒成了世俗众人的冤家死敌！
我一心一意唯念君王而别无私心杂念啊，又成了满朝奸邪佞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腔赤诚毫无反覆犹豫啊，可怜这种忠诚竟无法保全自身！
迫切爱君而全无半点私利啊，这竟然成了招致灾祸的根由！
思念君王谁也没有我这般忠诚啊，仓皇间甚至忘记了自己出身卑微与贫寒。
侍奉君王绝无半点二心啊，迷茫困顿间竟不知权贵逢迎取宠的捷径大门！
忠诚到底犯了什么重罪要遭受严罚啊，这绝非我平生本心所追求的志向！
行为卓尔不群以致颠沛流离受挫啊，又引来平庸世人的肆意讥笑！
纷乱中屡遭罪咎身受恶毒毁谤啊，坚贞耿直之罪名终究洗刷不清！
一腔深情沉沦压抑无法通达君听啊，又被重重迷雾遮蔽无法昭雪自白！
心中愁闷忧伤孤独惆怅啊，又有谁体察明辨我内心的真实隐衷！
本来千万烦杂言语就难以托信传达啊，想要当面向君王陈述心志却无路可通！
退隐静默无言没人理解我啊，进身向天号呼呼喊又没人愿意倾听！
一再倾诉这惆怅失落的烦乱困惑啊，内心烦闷狂乱痛苦忧郁难言！
从前我曾梦想乘云登天啊，精魂行到半途却发现没有渡桥相通。
我派神巫厉神前去占卜吉凶啊，占卜神说：‘你志向高远到了极点却两旁全无帮扶！
最终你将在孤独险境中与人离心疏离啊！’神卜又说：‘君王虽可深情思念却万万不可依恃！
因此众口喧腾众口铄金可以熔化金属啊，你起初便是如此执迷不悟才遭遇凶险！
被热汤烫伤过的人连吃冷菜都要吹气啊，你为什么至今还不肯改变这种固执的志向？
想要弃绝阶梯直接飞登青天啊，你依然保留着从前那种天真顽固的姿态！
众人惊恐戒备与你离心背德啊，你又怎能把他们当作同行的伴侣？
理想同在高远而所走的道路全然相反啊，你又怎能期望他们作为你的后援奥援？
晋国的申生是何等纯孝的孝子啊，他的父亲听信谗言却不爱怜他；
刚直不阿行事坚执毫不退让啊，大禹之父鲧劳碌治水却功亏一篑！’
我曾听说坚守忠诚反而会结下祸怨啊，过去我常常把它当作荒谬过头的言辞；
多次跌折手臂的人才能成为良医啊，我直到今天遭受奇祸才深知此言确实非虚！
带有丝绳的缴箭与罗网机巧高悬在头顶啊，捕鸟的罗网陷阱已经密布在脚下！
奸佞们设下巧言令色排场来取悦君王啊，我想要稍稍避退闪侧却早已无处容身！
想要徘徊留连以待机运啊，又害怕祸上加祸再遭罪责；
想要展翅高飞远走高飞远走异域啊，又怕君王忽然下诏问我何去何从？
想要盲目狂奔逃入歧途啊，可坚贞的志向令我万万不忍背叛楚邦！
背部与胸膛仿佛撕裂开来交织剧痛啊，满腔愤懑郁结如乱麻百结萦回！
捣碎木兰树干来培育芳蕙啊，舂捣辛辣的申椒作为干粮！
播种香草江离精心培育秋菊啊，希望在春日制成芬芳的干粮！
恐怕我的真诚本质依然不被信任啊，所以反复重申著述来剖白证明自己的皎洁！
我宁愿远离这争宠谄媚之徒独自幽居深处啊，愿君王深长思索我远遁孤洁的心迹！
逐句释义
- 1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警拔开端，概括全诗动因，奠定‘因忠获咎、发愤抒情’的悲壮诗学基调。
- 2所作忠而言之兮，指苍天以为正。指天设誓，以宇宙最高神灵作保，自证其忠直无私、光明磊落。
- 3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以‘赘肬’生动比喻自己的孤绝境遇，揭露忠佞颠倒的腐朽朝局。
- 4终危独以离异兮，曰君可思而不可恃。借梦占神语揭示‘君不可恃’的政治幻灭，展现士大夫理性的深刻觉醒。
- 5九折臂而成医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引用古代谚语，说明历尽残酷教训后对世态人心险恶的彻骨顿悟。
- 6梼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化用香草意象，表明宁甘清贫苦寒，亦誓死守护道德高洁的坚毅操守。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惜诵》。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惜诵》是《九章》的开宗明义之篇。全诗围绕‘忠被谗谤’的沉重悲剧，以‘呼神质誓—申诉冤屈—梦占示警—折臂顿悟—誓死守洁’为层层推进的心理战阵，生动展现了战国屈原在君臣绝裂危机中的深沉痛苦与道德升华。
知识图文化
惜诵
先秦 · 屈原
历代评论
惜者，贪也；诵者，论也。言己贪忠信之道，可以安君，论尽心思，以致愍伤也。屈原放逐，伤己忠诚不为君所信，故质之五帝六神、山川咎繇，极陈冤抑。引申生之孝、鲧之劳以自比，终守清介不忍易初。词极激昂，忠诚动人。
九章者，屈原既放，思君念国，极言尽意之辞。此篇《惜诵》，其首也。惜诵，惜其进言之不终也。致愍，致忧也。发愤抒情，陈露忠直也。始指天以为正，终托神以卜疑。虽知作忠造怨，九折臂而成医，而犹梼木兰、糳申椒以自洁，其不忘君爱国之志，老而弥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