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相
成相
先秦 · 荀况 · 杂言诗
请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堕贤良。
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
凡成相,辨法方,至治之极复后王。
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
托于成相以喻意。
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
词语注释
- 成相:
- 成相,古代一种击杵或击节而歌的民间说唱曲调名;相,打夯舂米时用的木舂或乐器节拍板。全篇以此作为发语词与过门曲调,反复唱叹。
- 如瞽无相何伥伥:
- 瞽,盲人;相,指引扶助盲人走路之人(辅臣);伥伥(chāng),迷茫失路、不知所往之貌。比喻人君若无贤臣辅佐,便如盲人独行深渊,茫然失措必招大祸。
- 至治之极复后王:
- 后王,指当世或后世之圣王(即近世周代文王、武王法度)。荀子主张‘法后王’,认为求天下之至治,当因时立教,取法后王具体详备之制度典章。
- 治之经,礼与刑:
- 经,根本常道、纲领。治理国家的根本常道在于礼乐教化与刑法惩戒相互为用,君子修明礼乐刑政,方能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 君论有五约以明:
- 君论有五,指荀子为君主总结的五条治国纲领:一明职分禁止游民、二明法度立常仪、三明刑赏无私门、四明审察广听断、五慎教令重落实。约以明,简要而明晰。
- 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
- 律贯,法度纪纲成为条理贯通之成规典制。以此治国之道垂范万世,后代人遵行法效,便能使国家长治久安、法度井然。
白话译文
请听我敲击节木唱一曲《成相》辞啊:世道的大患祸殃,正是由于昏庸蒙昧而抛弃了贤良俊杰!
做国君的身边若没有贤才辅佐,就像双目失明的盲人没有向导引路一样,何等迷茫失措啊!
请为国家奠定坚实的基石吧,顺应遵循圣人的治世之道;如果愚蠢昏暗又独断专行,国家政事决治理不好。
国君若是猜忌多疑又苟且逞强好胜,文武百官没有一人敢于直言劝谏,国家就必定会遭遇奇灾大祸!
考量人臣的过失与过错,当反省国家德政施予是否妥当;尊奉君主安定国家,最要紧的是推崇贤德弘扬道义。
拒绝臣下劝谏掩饰自身过失,愚昧臣子只知盲目顺从阿附主上,国家必定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灾祸!
什么叫做疲弱无能的政局?那就是朝廷之内充满私心杂念,结党营私环伺在国君身旁朋党专权!
疏远真正的贤能却亲近谗言佞臣,忠贞耿介的臣子被蔽塞阻隔,国君的大权就此旁落他人之手。
什么叫做德才兼备的贤良?那就是洞察君臣之间相处的大义,对上能够竭诚尊奉国君,对下能够深切仁爱万民!
国君如果真能诚心听取贤臣劝告,普天之下就能协和归一,四海九州的万民皆心悦诚服来归!
君主的滔天罪孽与灾殃,正是让进谗造谣的小人飞黄腾达,贤能有德之人被迫亡命奔逃,国家社稷便日益窘迫凋敝!
愚昧之上叠加更深的愚昧,昏暗之中陷入更深的昏暗,久而久之君王就会蜕变为夏桀般的无道暴君!
天下人间的巨大灾祸,正在于妒忌排挤贤能英豪,让佞臣飞廉执掌大政、委任暴徒恶来掌握重兵!
贬低自己的道德情志与远大抱负,大肆扩建豪华园囿、修筑巍峨高耸的楼台摘星之楼!
周武王勃然大怒起兵伐纣,率领正义王师誓师进军牧野;商纣王的士卒纷纷倒戈回向投诚,殷商长兄微子启于是出城归降!
周武王嘉许微子启的深明大义,将他封在宋国以建立奉祀商代先祖的宗庙!
一个王朝走向衰落破亡之时,谗邪谄媚之徒必定蜂拥而聚;忠良的比干被剖心惨死,贤德的箕子沦为囚徒身陷囹圄!
周武王起兵诛灭了商纣暴虐元凶,姜太公吕尚挥动麾旗招抚遗民,殷商万民深切感怀归顺新邦!
世间的浩劫祸难,往往始于统治者厌恶憎恨贤德士人;伍子胥舍身进谏惨遭杀害,百里奚身陷囹圄颠沛流离!
秦穆公破格重用奴仆之身的百里奚,秦国从此民富兵强比肩春秋五霸,建立六卿分职的强盛伟业!
世道的蒙昧愚顽,就在于仇视排斥大儒宗师;天下逆理排拒大道不通,孔老夫子竟在陈蔡绝粮受困被拘!
柳下惠展禽为人刚直三次被罢免免官,春申君黄歇遇刺身亡使楚国复兴之路中道夭折,平生基业尽数倾覆覆灭!
请悉心治理国家的根基大本吧,这是古代贤明君子深刻思考的大道;尧帝的圣德流传万世千秋,如今读来依然历历在目如见其人!
进谗小人的作恶毫无底线与极处,那些居心险恶偏私倾斜之人,正是世间一切猜忌动荡的根源!
治国的根基必须切实推行,严格明辨谁是贤臣良将、谁是无能庸碌之徒;周文王、周武王的王道与古皇伏羲氏的德泽本属同源!
遵循这套圣王大道国家便大治,背弃这套圣王大道天下就大乱,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犹豫的呢?
大凡演唱《成相》之曲,在于阐明法度与方略;达到至善大治的极境,关键在于取法当世后王备细完备之法度!
反观慎到、墨翟、季真、惠施等百家之异说,其言辞虚妄欺罔、切实考查起来根本不周详不审慎!
天下的大治在于重归纯一之道,修明这种纯一的王道最获吉祥;君子执掌信奉这种治道,内心坚定执着如同绳索牢固结扎!
市井众人怀有三心二意不能专一,进谗小人彻底弃绝王道、反过来百般苛责挑剔大治之法度!
水面的平静达到了极致,端正笔直绝不会有丝毫倾斜;内心的品德与修养达到这般纯平,便象征着圣人无私的胸怀!
人一旦掌握了崇高的权位权势,自身行为正直端庄且善于提携引荐人才,建立的功业必定顶天立地光耀云天!
世间若没有真正的圣王出现,贤良俊杰就会陷入贫困绝境;凶暴残虐之徒顿顿大吃牛羊美酒,仁德博爱之人却只能依靠糟糠野菜果腹充饥!
礼乐教化彻底湮灭停息,圣哲鸿儒纷纷隐退埋没,墨家功利苛俭之术泛滥横行!
治理国家的根本常道大经,全在礼乐与刑罚相辅相成;君子以此修身正己安民,天下百姓才能获得安居宁静!
宣明崇高德行,审慎施用刑罚,国家治理清明有序,四海之内自能四方平定!
治国理政的崇高志向,是将权势与财富置于礼义仁德之后;君子诚心诚意秉持这一崇高信念,潜心蓄德等待时机建功立业!
安居自处敦厚沉稳坚定不移,既能深藏若虚不露锋芒,又能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思考深沉周详智慧便登峰造极,情怀抱负才能绽放出崇高荣耀;专心致志热爱真理心意纯一,通达神明的圣德便自然成就!
精神往复涵养而不离散,纯一专精绝无二心便能超凡入圣成为圣人!
治理国家的大道,至善至美历久弥新永不衰朽;君子遵循实践这一大道,举止美好而优雅出众!
对下用来训导教诲子孙后代,对上用来祭祀侍奉祖先宗庙!
《成相》的歌词在此唱尽了,辞意条理贯通毫无窘迫困顿之感;君子宣讲畅达阐述这套道理,顺畅通达无阻无碍!
尊奉那些贤良忠臣以致天下大治,辨明那些倾覆社稷的谗佞与灾殃!
请再听我敲击节木唱一曲《成相》辞,陈述历代圣王的大道:尧帝与舜帝推崇贤德,自身谦逊退让甚至主动禅位天下!
高士许由与善卷,重崇正义而看轻名利,高洁的操行光辉昭明耀目!
尧帝主动将天下让给贤能,一心一意全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广泛施利天下兼爱博施,德行教化平等均霑!
明辨并治理天下尊卑上下,贵贱等级井然有序,君臣之间的职分名义大放光明!
尧帝任用贤能之臣,舜帝顺应时代大运;崇尚贤才推崇大德,普天之下获得大治!
世间纵然有大圣大贤之才,如果恰好没有遭遇明主知遇的时代,又有谁能够知晓赏识他们呢?
尧帝不居功自傲自矜德能,舜帝也顺应天命不辞重任;尧帝将两位亲生女儿嫁与舜为妻,并把天下大事委任于他!
舜帝是何等伟大崇高的圣人啊!巍然面朝南方南面称君,天下万物治理完备井然有序!
舜帝后来又将天下授与大禹,崇尚德行推举贤良毫不紊乱世代秩序!
对外国君不回避仇敌而举拔其才,对内处理国事不偏私亲族,唯有真正的贤者才授与大权!
大禹为治水耗尽心血精力,尧帝盛德如天昭耀人间;天下不用兵戎干戈武器,凶顽的三苗部落便心悦诚服归顺!
从田间垄亩之中提拔贤能舜帝,将天下重任全部委任给他,尧帝自身得以颐养身心安享清闲!
任用了农神后稷,天下五谷粮食丰饶繁衍;任用夔担任乐官正官,连飞鸟走兽都感化驯服起舞!
任用商族始祖契担任司徒教官,天下百姓懂得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尊奉崇尚有德之人!
大禹建立了震古烁今的丰功伟绩,治理平定了浩浩荡荡的滔天洪水,除尽民间大害驱逐了凶残共工!
在北方决通九条河流宣泄洪水,疏通了十二处深渚水泽,开凿疏导了三江之流!
大禹分布经画九州土地,平定安定了天下四方;亲身奔波为了黎民百姓,躬行劳顿承受千辛万苦!
获得了伯益、皋陶、横革、直成等治国良臣作为股肱辅弼!
玄王商契诞生了昭明,起初居住在砥石之地,后来迁徙定居于商丘!
世代相传传至第十四代子孙,便诞生了天乙成汤大帝!
天乙商汤考量人才选拔得当,自身曾谦逊让国给卞随,并破格举荐牟光为相!
遵循古昔先圣先王的治世之道,国家的宏伟大业基石必定日益弘扬昌盛!
我愿在此陈述心中的辞意啊:当今天下大乱、世人憎恶善良,人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治理此等乱局!
当权者隐瞒过恶疾恨排斥贤良,这全是因为奸诈邪说作祟,少有不招致惨重灾难的!
这真是天大的患难啊!背反先圣之举已然走在前头,圣贤的智慧不被采纳、反去听信愚昧小人的阴谋诡计!
前面的车子已经翻倒在路旁,后来的车辆却依然不知道改变车辙,究竟要到何时才能觉悟醒来!
愚人不能觉悟,不知苦难将至,神魂迷惑丧失准则颠倒上下贵贱!
朝野之中的真情无法上达天听,奸佞蒙蔽掩盖了君王的耳目,彻底堵塞了进谏的门户!
言路门户一旦堵塞,就会陷入莫大的迷惑狂澜,背逆混乱昏暗无道永无止境!
是非曲直彻底颠倒易位,群小阿附结党欺瞒君王、极度仇视刚正不阿的正直之士!
正直之士惨遭憎恶排挤,人心失去了衡量是非的尺度准则,邪僻曲折误入歧途彻底丧失了正道正途!
自身有过失不思反省却怪罪旁人,自视崇高完美无瑕,难道自身真的就毫无过失事故吗!
不知引以为戒,日后必定会有巨大灾祸降临;等到噬脐莫及之后悔恨交加,却依然执迷不悟不肯痛改前非!
进谗进谗的小人接连被拔擢重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巧言令色滋生无尽诈伪奸态!
世俗小人的险恶形态,人君若不知严加防备;他们就会争宠夺利嫉贤妒能,贪图私利仇恨忌惮贤臣!
嫉妒大功毁谤贤才,群下在朝廷结纳党羽、在上遮蔽隐匿一切真实政情!
君王被彻底蒙蔽孤立,失去了辅佐股肱的权威权势;一味任用进谗小人便再也无法约束制衡!
虢公长父发动内乱带来弥天大祸,周厉王被迫逃亡流放到彘地!
西周的幽王与厉王之所以身败名裂社稷倾覆,正在于不听忠臣规劝进谏,反而将忠贞耿介之士斩尽杀绝!
嗟叹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啊,偏偏独自生不逢时置身于这荒唐乱世!
一心想竭诚忠言以对时君,但直言进谏却根本不被听从;只恐落得如伍子胥般横遭奇祸丧命!
直言进谏不被采纳,最终惨遭吴王夫差赐予属镂宝剑自刎、尸骸被装入革囊沉弃在大江之中!
审视回顾过往的历史陈迹,以此作为自身的明镜与深戒;世道治乱是非功过原本完全可以明察洞识!
姑且借用民间的《成相》说唱曲调,来寄托抒发我这一腔忧国忧民的幽微深意!
请再听我唱起《成相》之歌,阐述治国理政的具体良方;治国的大纲有五条要约,简明扼要朗朗昭晰!
国君若能谨守这五条要约,天下群下都会公正平直,国家社稷必定昌盛繁荣!
臣子各司其职尽职尽责,没有游手好闲坐享其成的游民;致力于农业根本厉行节约,国家财富便无穷无尽!
各项兴办事业悉数听从朝廷统一法令,各级官吏不得擅自役使民众,使天下民力完全凝聚专一!
人人各守其位安居乐业,衣食丰足生活富饶;俸禄厚薄依功绩等级分明,爵位服饰等级昭彰!
凡是利益分配皆仰仗于朝廷圣旨,任何人不得擅自私下恩赐赏赐,谁人还敢结党私相授受?
君主的法度清明通达,法理言论恒常如一绝无反复;表率仪轨既然设立树立,万民百姓便明白行为的正确方向!
官吏进升黜退皆依严格律法,绝不允许权贵私门越权,谁还能在君王面前私营奸谋?
君主的法则与规仪,在于严格禁止为非作歹;万民无不欣悦遵奉教化,官爵名分终生坚守不移!
遵循这套治道的人享有荣耀,背离这套治道的人饱尝耻辱,谁还敢再去拜奉那些旁门左道之师?
刑罚轻重恰如其分昭示天下,人人恪守法令的分界边际;群下官吏不得专擅刑权,私门贵族的权势自然衰微削弱!
犯罪得祸皆有法定科条,任何人不得擅自加重或减轻罪责,国家的崇高权威绝不被旁落分割!
请治理吉祥兴隆的伟业吧,要明白万事必须确立坚实的基石;君主若喜好听取朝臣公议,决策必定善于深谋远虑!
折狱的‘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五听方法修明掌握,断案条理相续无不公正,君王牢牢执掌生杀大权!
审案听讼的核心纲要,在于查明案件的真实情状;反复参伍错综严密考订,从而谨慎明断施行赏罚!
显赫之人的功罪必定查得水落石出,幽微隐蔽的冤屈得以昭雪重显,天下百姓自然崇尚诚信反朴归真!
臣民的言辞当有法度节制,朝廷核查落实其实际行迹;以言辞之诚信还是荒诞决定赏罚,奖惩必定公允不差!
群下绝不敢欺瞒君上,人人据实禀奏吐露肺腑真言,朝堂政治如朗朗烈日般光明澄澈!
上情下达畅通无阻毫无壅塞,幽深偏远之地的民情疾苦皆能通达天听;审视法令凡不合法的言行,虽映入眼帘也绝不容许采纳视听!
君王的耳目既然洞察一切,大小百官自然敬畏法令、绝不敢再肆意妄为!
君主的教令一旦颁布,天下推行皆有严整法律依循;官吏谨慎秉持奉行,绝不容许朝政纲纪发生纷乱与败坏!
群下官吏不敢为私事请托钻营,人人各依分内应尽之义行事,彻底摒除投机取巧与偷懒怠惰!
臣子的职责在于谨慎修明自身职分,君主的权能在于因时制宜裁定应变;大公无私严密明察、善于深思熟虑,朝政大论便绝不会产生混乱!
以此圣王大道治理普天之下,后世万代奉为最高法则,形成代代相承、永世不刊的法律条贯!
逐句释义
- 1请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堕贤良。开篇借民间击节成相之调起兴,开宗明义点破天下祸难根源在于昏君愚昧而摧残贤良。
- 2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精妙比喻,以目盲无导路之人刻画失去贤臣辅弼之君王的迷惘绝境。
- 3凡成相,辨法方,至治之极复后王。阐发荀子哲学核心的‘法后王’理论,指出大治之极在于取法当世后王之完备规制。
- 4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概括荀子礼法合流思想,强调以礼化民、以刑止暴乃国家长治久安之根本常道。
- 5托于成相以喻意。点明全诗以史为鉴、借民间通俗成相之辞寄寓深沉讽谏政治怀抱之创作动机。
- 6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全诗宏伟结穴,厘定君臣职分,祈愿礼法条贯垂范万世,开创天下太平基业。
创作背景
本篇出自传世《荀子》体系,题为《成相》。本次审核保留篇次与传统归属信息,但不把后世题解、文学史评价或谜底阐释提升为无争议史实;具体作年、作地保持 unknown/null。
赏析
《成相》是先秦诸子著作中罕见的大型韵文政治纲领长篇。全诗分为四大章:首章从‘世之殃,愚暗愚暗堕贤良’切入,历数商纣、幽厉重用谗佞覆亡之鉴;第二章‘道圣王’,盛赞尧舜禹汤尚贤辞让、德施均平之盛德;第三章‘愿陈辞’,直抒身处战国乱世‘恐为子胥身离凶’的幽微悲慨,借古喻今;第四章‘言治方’,系统阐述‘君论有五’的王道礼法体系,最终在‘成律贯’的法理建构中完成收束,是战国儒家政治哲学的韵文大宪章。
知识图文化
成相
先秦 · 荀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