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先秦 · 宋玉 · 骚体诗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吴歈蔡讴,奏大吕些。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魂兮归来!哀江南!

词语注释

身服义而未沬:
服义,身体力行仁义道德;未沬(mèi),未曾懈怠停止。王逸注:‘沬,已也。言我少小修清洁之行,身服仁义,未曾有懈已之时也。’
土伯九约:
土伯,古代幽都冥界司掌鬼怪之神;九约,头盘屈曲九道关隘或身上有九重结缚;觺觺(yí yí),兽角锐利森然之貌。极写幽都鬼伯之狰狞可畏。
反故居些:
反,通‘返’;故居,故国故都楚都郢城;些(suò),上古楚地方言句尾叹词,表招引呼唤。贯穿全诗之核心咒语呼告,召唤游离亡魂回归故土故室。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高堂,高耸之正殿;邃宇,幽深宽广之屋宇;槛,纵横栏杆;层轩,重叠高耸之楼阁回廊。极写楚国宫殿营建之深邃华美。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目极,极目远望;千里,形容关河阻隔空间辽阔;伤春心,因春草丛生、春色催人而感发家国沦落、知交零落之极度伤悲。千古传诵的离骚春怨名句。
魂兮归来!哀江南!:
全诗压轴结穴之惊天悲呼。哀江南,为江南故国社稷之颠覆危亡而发出痛彻心扉的哀悼,将个体的招魂仪式升华为对整个楚国命运的终极悲歌。

白话译文

我从小就秉持清白廉洁的美德啊,亲身践行仁义之道从未有过片刻懈怠。

身怀着这般崇高盛大的德行啊,却被污浊的世俗所牵连束缚而陷入荒芜污秽之中。

君王在上位根本不肯考查我这一腔大德忠心啊,让我长久遭受灾祸陷害承受着无尽愁苦。

天帝降旨告诉神巫巫阳说:“下方人间有一位贤士,我真心想要扶助成全他。

如今他的魂魄四散飘零离散无依,你快快替我占卜卦象招回他的精魂赐还给他!”

巫阳恭敬回答天帝说:“我乃司掌梦境之巫官,天帝的命令本难以违抗推辞;

如果必定要让我为他占筮招魂赐还精魄,只怕他日后生命凋零推谢离去,便再也无法由我巫阳来招还了。”

于是巫阳领受帝命降临人间,呼号招魂道: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离开你长久依凭停歇的身躯,为什么还要留恋徘徊在茫茫四方啊?

舍弃你原本安乐舒适的故居福地,偏偏要去触碰遭遇那外界的凶险不祥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东方决不是你可以托身依靠的安乐之所啊。

那里的巨人身长高达千仞,专门搜寻生人的魂魄作为吞噬的猎物啊。

十个太阳交相轮番升起烈焰熊熊,大地金石熔化流淌焦金烁石啊。

那里的土著早已习惯了烈火炙烤,你的孤魂一旦前去必定顷刻化为飞灰融化消散啊。

归来吧!东方决计不能托身留驻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南方决不是你可以停步止歇的善地啊。

那里的人额头刺着花纹牙齿染成漆黑,杀害生人祭祀神灵,用人的白骨捣碎制作肉酱啊。

剧毒的蝮蛇密密麻麻聚集成丛,巨大的封狐横行千里残暴无比啊。

雄性毒虺生有九个脑袋,在丛林间倏忽飞窜来去如风,大口吞食生人以此滋补自身的心智啊。

归来吧!南方绝不可长久放纵留连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西方的凶险之害,漫天流沙连绵纵横千里啊。

流沙回旋急转直落卷入轰鸣震颤的雷渊,身躯碎裂飞散根本无法遏止阻挡啊。

即便侥幸能够逃脱雷渊狂澜,其外也是广袤荒凉空无一物的死寂荒宇啊。

赤红色的毒蚁身躯庞大如大象,黑色的巨蜂硕大如同酒壶水罐啊。

那里五谷杂粮根本无法生长,唯有杂乱的菅草丛生作为食物啊。

那里的恶土腐蚀溃烂人的皮肉肌骨,干渴寻水却根本找不到一滴清泉啊。

徬徨流离无所依靠依托,大地广大荒凉没有边际与极限啊。

归来吧!唯恐你在那里自取残害惨遭戕害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北方决不是你可以停留止歇之所啊。

万丈坚冰巍峨耸立耸入云霄,漫天飞雪横扫千里万里严寒刺骨啊。

归来吧!北方绝不可长久驻足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您千万不要妄自飞升上天啊。

天帝的九重天门由凶猛虎豹层层把守,撕咬啄害一切胆敢擅闯的凡人下民啊。

天门守将一人独生九个脑袋,挥手拔起九千株参天大树啊。

豺狼凶兽竖起眼睛窥视,成群结队往来奔走汹涌密布啊。

将活人倒悬悬挂当作嬉戏玩乐,随后无情抛入万丈无底深渊啊。

只有向上帝彻底献出生命之后,亡魂方才能够瞑目合眼啊。

归来吧!贸然前往必定危害身躯丧失性命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您千万不可沉沦降落到那黑暗幽都之中啊。

幽都冥神土伯头上长着九重盘曲的利角,那头角尖锐森森令人胆寒啊。

它脊背肥厚双手染满生人鲜血,发足狂奔疾驰如飞追逐猎捕生人啊。

生着三只巨眼长着斑斓虎头,庞大身躯壮硕如庞然巨牛啊。

这些幽冥恶怪全都把生人当做甘甜美餐,归来吧!唯恐您自寻祸殃遭遇浩劫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请走进故都楚京高大宏伟的修门吧。

技艺精湛的工巧神巫为你领路招魂,背向而行在前方为你引导开路啊。

秦国编制的精致竹笼盛满齐国染制的五彩丝线,郑国工匠缠绕缚结丝绳织成罗网啊。

招引精魂的所有甘美法器一应俱全完备无缺,神巫在长空发出悠长深远的啸歌高呼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返回您世代居住的故室家园吧。

天地之间茫茫四方,到处充满了残害生命的盗贼与奸凶啊。

故居之中依照您的旧仪布置整理了您的寝室,安宁幽静闲适雅致无比安详啊。

高敞的正堂深邃的屋宇,四周环绕着层层华美的轩廊凭槛啊。

重重楼台层层水榭相依叠起,面临着巍峨青翠的远山啊。

镂空的纱窗门扉点缀着朱红穗带,精雕细刻着方形相连的华美纹饰啊。

严冬备有避寒深邃的温房暖室,酷夏居所清凉幽雅一片清寒啊。

后园溪谷流水回环盘旋,清澈的清泉蜿蜒流淌发出潺潺水声啊。

日出风暖吹拂动荡着芳香的蕙草,春水弥漫润泽着繁茂的修长崇兰啊。

穿过前殿正堂步入幽深静谧的内室,铺设着朱漆饰边、防尘洁净的崭新竹筵竹席啊。

平滑如砥石的内室缀满翠鸟光艳的长羽,悬挂着弯曲精美的温润玉钩啊。

绣有翡翠鸟羽缀满珍珠的华贵被褥,光彩夺目璀璨齐放光芒啊。

细软蒲席柔软轻拂着墙壁,轻盈的罗绡蚊帐宽广铺张啊。

锦缎丝带彩织罗缟交相辉映,佩系着巧夺天工的瑞玉琦璜啊。

华室之中的珍奇陈设,尽是人间罕见的稀世珍宝奇异宝器啊。

兰草香膏点亮了璀璨的长夜明烛,华美光洁的容仪一应俱全啊。

十六位妙龄少女侍寝轮值宿卫,依次更替进献侍奉啊。

诸侯公卿进献的名门淑女,容貌俊美才思敏捷人数众多啊。

高耸的发髻梳理着千姿百态的风致,丽影婀娜真正充盈了整座深宫啊。

容颜姿态彼此相称美好无比,温婉顺从代代相承长久服侍啊。

容颜娇柔身段端庄沉稳,言语温雅饱含深情意蕴啊。

美好仪容修雅身段,罗列遍布在深邃幽静的洞房之中啊。

修长的娥眉流转着灵动妩媚的双眸,眼中神采飞扬光彩四溢啊。

肌肤细腻娇嫩如脂如凝膏,回眸凝视流盼顾盼生姿啊。

水榭别馆高张长长的帷幕,随时侍奉陪伴君王的闲暇时光啊。

翡翠羽毛织就的帷幔遮蔽着罗帐,将高阔的大堂装点得华丽无双啊。

朱红色的宫墙衬托着研磨平滑的沙版,梁木全由墨黑沉稳的玄玉雕凿啊。

抬头仰观屋顶雕花的椽木桷木,彩绘着盘曲盘旋的生动龙蛇啊。

端坐在大堂依伏在水榭朱槛之侧,低头俯瞰曲折回环的清幽池沼啊。

初夏娇艳的芙蓉莲花含苞初放,交错杂生着碧绿的红菱与荷叶啊。

紫色的水草在水边如天然屏风挺立,随风拂动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啊。

侍卫身披着奇绝异彩的花豹皮甲,威武恭立在蜿蜒长堤斜坡之上啊。

轩辕轻车已然安稳降下车衡,精锐步兵与骑兵整肃严整环列戒备啊。

门前种植着丛丛香气芬芳的兰草,翠玉般苍翠的神木编织成整齐的篱笆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为什么还要去那遥远异乡自讨苦吃啊!

宗族合族团聚融融和乐,宴席之上烹饪陈列着四方美味佳肴啊。

香稻、黏小米、晚熟的麦穗,拌杂着颗粒饱满金黄的黄粱米啊。

苦、咸、酸各色调味丰富周全,辛辣与甘甜诸般味道相济推行啊。

肥美公牛的大块牛腱肉,炖煮得酥烂浓香扑鼻芬芳啊。

调和了酸味与微苦的陈年佳味,呈献上吴地风味的鲜美羹汤啊。

清炖甲鱼与炙烤乳羔香气四溢,佐以甘甜醇厚的甘蔗甜浆啊。

酸汁烹煮的肥鹅与小火煨熟的水鸭,油煎金黄的大雁与鸧鹒啊。

露水浸润的肥嫩走鸡与清炖巨龟,味道浓郁纯正绝无杂味败胃啊。

油炸蜜裹的麻花与甜润的蜜饵,还有酥脆金黄的麦芽糖点啊。

玉液琼浆用精致的蜜勺舀取,斟满了雕琢精巧的轻巧羽觞啊。

压榨过滤掉酒糟冰镇冷冻的醇酿,烈性清凉的重酿厚酒清凉可口啊。

盛大的酒宴早已罗列周备,更备有仙人所饮的无上琼浆啊。

归来吧返回您的故居旧室,尊贵安泰毫无妨害顾忌啊。

佳肴美馔尚未品尝完毕,婀娜秀美的女乐歌伎已然罗列排开啊。

敲起宏亮的编钟擂动雄浑的大鼓,谱写唱响优美动听的当代新歌啊。

唱起《涉江》与《采菱》的优美古调,引吭高歌引发出《扬荷》的欢快曲调啊。

美艳的女乐舞者酒意微醺已经沉醉,如玉的脸庞泛起桃花般迷人的酡红啊。

眼波流转含情脉脉顾盼斜视,双眸秋水盈盈泛起层层潋滟清波啊。

身披锦绣刺绣身着纤细轻纱,华丽典雅绝无怪诞奇异之风啊。

长发如云梳理着曼妙柔顺的发髻,艳丽绝伦光彩耀眼令人目眩啊。

十六位舞女容貌整齐划一神采照人,翩翩起舞跳起郑国曼妙的流行名舞啊。

衣襟飘飘宛若交错摇曳的细竹竿,抚掌击节俯仰起伏轻盈下拜啊。

排箫与瑶瑟狂热交织协奏,猛烈敲击着震天动地的欢快鸣鼓啊。

整座宫廷大殿被震撼得摇撼轰鸣,激昂奏响凄美绝伦的《激楚》商调名曲啊。

吴地的清越歌谣蔡地的悠扬民间小调,以大吕的黄钟大吕正调庄严合奏啊。

才子与佳人欢聚一堂席间杂坐,亲密无间融融乐乐毫无隔阂嫌疑啊。

解开整肃的锦带除下沉重的帽缨,五彩衣饰斑斓交错欢声笑语汇聚一堂啊。

郑国卫国艳丽绝伦的曼妙歌舞杂技,纷至沓来在殿堂之上错落献艺啊。

《激楚》名曲的高潮尾声最为优美动人,独树一帜领先群芳卓尔不凡啊。

象牙筹码与精雕象棋陈列齐备,更有斗智斗勇的六簙棋局博弈啊。

棋手分曹列队并进争锋,局势紧张局促步步进逼啊。

掷骰得枭夺取双倍战果,齐声高呼求得全胜的‘五白’神骰啊。

佩戴着晋国制造的犀角带钩与犀角发簪,不知不觉在纵情欢愉中消磨了大好白昼啊。

宏亮的编钟震响摇荡着悬挂的木虡钟架,纤纤玉手弹拨着珍贵的梓木古瑟啊。

美酒欢娱日夜不废从不停歇,人们深深沉醉在日夜无别的欢宴之中啊。

兰草香油点亮了通宵明烛,华丽的宫灯错落辉映交织成璀璨光网啊。

文人雅士构思编撰出登峰造极的锦绣诗篇,假托借助兰花的幽香抒发崇高情志啊。

人生各有所追求寄托的极致意趣,众人同心协力齐赋颂歌啊。

畅饮重酿美酒尽享人生极致的欢愉,在欢声笑语中同乐胜过往昔的岁月啊。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返回您世代居住的故居故国吧!

最后的乱辞唱道:

辞旧迎新岁初立春生机盎然之时,我乘车奔驰迅疾向南方奔赴巡行。

菉草与苹草吐露出整齐碧绿的嫩叶啊,白芷香草在水泽畔破土萌生。

道路直通穿越辽阔的庐江水域啊,车驾左侧依傍着连绵浩瀚的草泽长林。

依凭着池沼水塘极目纵览无边水田啊,远远眺望那浩瀚辽阔的云梦大泽。

黑色的骏马结驾着四马齐驱的华丽车乘啊,千辆战车整齐划一行列如云。

高悬的行军火炬烈烈燃烧蔓延升腾啊,黑色的面庞在热气烈焰蒸腾中泛红闪亮。

队伍时而缓步行进时而策马急驰如飞啊,勇武的前锋引领着纵马奔驰在最前冲锋。

稍稍遏止奔马疾驰以便道路畅通啊,驭手牵引缰绳向右转回车驾回归阵营。

跟随楚王在大泽云梦之中策马围猎追逐啊,比试考核着谁能争先谁落人后。

楚王亲自引弓搭箭拉满神弓啊,神勇无敌射杀了狂暴凶悍的苍青野兕。

艳阳晴日紧随着漫长寒夜而至啊,韶华岁月飞逝如电决不可以虚度淹留。

山间高丘的兰草已然遮蔽掩盖了山径幽径啊,这条道路已日渐被野草荒芜淹没。

深邃清澈的长江大河滚滚东流啊,两岸的高山之上挺立着霜染枫树如火。

放眼极目远眺千里之外的锦绣山河啊,满目苍凉深深刺伤了这颗感伤的春心!

离散的精魂啊快快归来!痛彻心扉为我们江南母邦的万里江山深发浩叹!

逐句释义

  1. 1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
    起笔自白平生清白自守、服膺仁义不辍之高尚操守,确立抒情主体之道德正义性。
  2. 2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巫阳代天帝下招之首声呼告,警醒游魂离开依凭之形骸、远游四方之无益与凶险。
  3. 3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转入故都楚宫描写之首联,极写楚地建筑之高阔幽深、轩廊回环之富丽。
  4. 4
    吴歈蔡讴,奏大吕些。
    盛写楚国音乐艺术海纳百川之繁会,融吴声蔡调与庙堂雅乐于一堂。
  5. 5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乱辞写景名句,以清澈深邃之江水与两岸枫林交相辉映,勾勒出江南春景之凄美苍茫。
  6. 6
    魂兮归来!哀江南!
    全诗至高结穴之句,以千里极目、春心伤痛、哀悼江南万里江山收束,成万古绝唱。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招魂》。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招魂》是楚辞赋体巅峰之作,开创了中国文学‘外陈险恶、内崇繁华’的大型对比赋体范式。全诗由天帝命巫阳招魂切入,将八荒幽都的恐怖神话与楚国故都的宫室之美、饮食之盛、女乐之艳、棋弈之乐熔铸为极富感官与精神冲击力的宏大画卷,并在末段‘哀江南’中完成向家国存亡之悲的崇高升华。

知识图文化

作者宋玉
朝代先秦

招魂

先秦 · 宋玉

体裁形式骚体诗

历代评论

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宋玉怜哀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放佚,厥命将陨,故作招魂。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以讽谏怀王,冀其觉悟而还之也。或曰屈原自作,要其辞旨,哀江南之沦胥,忠臣志士之至痛也。

—— 王逸

招魂者,古有此礼,而楚人尤尚之。此篇外陈四方之险恶不可依托,内陈楚国宫室饮食声色之美以招之。结言‘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词意凄怆流丽,汉魏乐府皆祖其体制。

—— 朱熹

学习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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