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游

先秦 · 屈原 · 骚体诗

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揽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

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词语注释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
六气,指朝霞、正阳、飞泉、沆瀣与天玄、地黄等自然精气;沆瀣(hàng xiè),北方夜半纯净之寒露水气;正阳,南方日中之精气;朝霞,东方日出时赤黄之生发元气。道家导引服气吐纳的修炼法门,意谓吞吐日月天地精纯元气以涤除形骸污浊。
审壹气之和德:
王子,指古代仙人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审,详研审究;壹气,宇宙化生之本源纯粹一气;和德,阴阳中和之自然妙德。向仙真探求宇宙元气与长生至道之奥妙真谛。
揽彗星以为旍兮:
旍(jīng),同‘旌’,旗帜;斗柄,北斗七星之杓;麾(huī),指挥行进之帅旗。以横亘苍穹之彗星长芒为旌旗,擎举北斗七星之柄指挥群神万军,气魄惊天动地,极写御气巡天之万丈豪情。
忽临睨夫旧乡:
临睨,自上而下俯视凝望;旧乡,故国楚乡。即便在超脱凡尘、神游太虚的登仙极乐之中,一旦俯瞰望见故土楚邦山河,依然满怀酸楚、马顾不前,展现至死难忘祖国之深情。
经营四荒兮:
经营,往来周旋、统摄经行;四荒,大地极远四维之四荒极境;周流,遍游周行;六漠,即六合之广大太虚。形容巡游天界跨越宇宙一切空间极限。
与泰初而为邻:
泰初,即‘太初’,《庄子·天地》云‘泰初有无,无有无名’,指宇宙天地未分之前原初虚无之道体;为邻,相并为一。彻底超越生死世俗之纷扰,与宇宙至高无上之道体冥合一体,达到精神绝对自由之化境。

白话译文

悲叹这混浊时俗对正直贤臣的逼迫困厄啊,我渴望轻盈飞升展翅高飞远游四方。

自己的本质才具何等菲薄又无所凭依啊,依靠乘驾什么才能腾云驾雾向上漂浮升腾?

身遭这污浊沉沦的恶世污秽不堪啊,满腔忧思孤苦郁结又能向谁倾诉心曲!

长夜之中清醒不眠心神警惕难以入睡啊,魂魄惶惑忧思不定直到东方天色大明。

深思这茫茫天地是何等恒久广袤无穷无尽啊,哀叹人世凡夫的一生却永远奔波劳苦受尽折磨。

远古圣贤已然逝去我出生太晚无法赶上追及啊,未来降生的后代圣哲我又无法亲眼目睹耳闻。

信步徘徊在荒野之中遥遥神思漫无边际啊,心中惆怅怅惘神思恍惚志意大受乖阻。

意绪迷乱荒忽在虚空中到处流荡沉浮啊,内心无限凄楚忧伤不断增添着无尽悲哀。

神魂倏忽之间离体远逝一去不复返还啊,只留下一具形容枯槁憔悴的肉身孤独滞留人间。

向内省察自己的心神端正坚守纯正的操守啊,回求天地至纯浩然正气发源滋养的真正根本。

安住于虚怀恬淡的清静之境让心灵和悦欢愉啊,澹泊安处于清静无为从而获得天性的自适自足。

听闻古代仙人赤松子的高风亮节与清雅余尘啊,我愿承袭他的仙风遗则作为毕生效法的规范法则。

推崇得道真人的崇高美德与无量寿考啊,赞美往昔先哲肉身登仙飞升成神的非凡造化。

伴随着大自然的化育飞升而去不留凡尘踪迹啊,名声光耀显赫在人间历经千载世代流传。

惊奇于商代贤相傅说死后精神托身在东方辰星之上啊,欣羡汉水仙人韩众服食灵药悟道守一。

仙真们的仪表肃穆庄严渐渐远离凡夫尘俗啊,决然脱离混浊人群避世隐遁遨游于八荒之外。

凭借着天地元气的化育演变因而高飞升举啊,倏忽之间神灵奔驰鬼怪惊骇现身。

神仙的身影时隐时现依稀仿佛在远方可见啊,精魂洁白如玉神采奕奕在云雾间来往穿行。

超拔脱离人世尘埃污秽达到至善至美的极境啊,终其一生不再返回那昏乱的故都楚京。

免遭尘世群小的罗网与种种危难因而毫无畏惧啊,天下凡俗世人再也没有谁知晓他们究竟去向何方。

只担忧四时天运交相代谢时光飞逝啊,灿烂耀眼的太阳闪耀着光芒急速向西落沉。

寒凉微细的白霜自九天降落沉沦大地啊,令人痛悼名贵芬芳的秋草率先凋零枯竭。

姑且在山川之间徜徉流连寻觅一时的逍遥自得啊,然而漫长岁月虚度终究一事无成毫无建树。

世间还有谁值得与我一同赏玩这些遗存的芬芳香草啊?我只能长久迎着浩荡天风舒展抒发胸中愁情。

远祖高阳帝颛顼的圣道是如此悠远渺茫啊,我究竟应当把什么作为自己立身行道的天地法度?

再次反覆抒怀说:

春秋寒暑四季变换匆匆流逝绝不停留啊,我何必长久羁留在这令人伤心的故土旧都?

上古黄帝轩辕氏的盛德太古远难以攀附追攀啊,我将追随仙人王子乔在太虚云霄之中戏娱遨游!

吐纳品餐天地六气大口吞饮北方寒夜的纯净沆瀣啊,以正午的艳阳之光漱口含吮黎明绚丽的朝霞。

保持神明清朗澄澈毫无半点尘俗杂念啊,引天地至精至纯之元气入体而涤除形骸粗鄙之污秽。

顺应着柔和温暖的南风在太虚中从容漫游啊,飞临到南方南巢神山停下车驾稍作安歇栖息。

拜见仙人王子乔并与他同宿交谈啊,向他详研审究宇宙纯粹一气的至和至纯玄妙之德。

王子乔传道说:“大道妙旨可以凭心神领受啊,却无法用凡俗言语辗转相传;

它微小至极内部没有任何空间间隙啊,它浩大无边外部没有边界轮廓;

切莫扰乱滑损你的心神与魂魄啊,守静致虚大道便自然会应合降临;

宇宙纯粹之一气是何等至神至妙啊,在万籁俱寂的半夜子时静静长存身体;

以空虚无我的心境去静候大道的存留啊,切莫让一己之私心欲念抢先妄动主导;

天下万物万类皆依此大道得以造化生成啊,这便是通往宇宙至德的无上玄妙之门。”

聆听了至高无上的长生妙道我便决然启程啊,倏忽之间我将展开横绝苍穹的太虚远游。

在常明不夜的丹丘与羽人飞仙相伴相随啊,久久留居在这不死仙圣世代栖息的古老仙乡。

清晨在日出的东方汤谷泉源沐浴濯洗秀发啊,傍晚将形体晾晒在九天烈日悬照的天地边缘。

大口吸饮着昆仑飞泉喷涌而出的琼浆细液啊,胸怀之中珍藏含吮着琬琰美玉的绚烂精华。

容颜光彩照人如美玉般润泽光润丰腴娇艳啊,精神元气精纯醇厚开始展现出强盛旺盛生机。

凡俗形骸在元气熔铸中消融销铄变得娇柔绰约啊,心神深沉微妙精深辽远在太虚之中纵情奔驰。

赞美南方炎热之乡生生不息的长养之德啊,盛赞那凌冬傲雪依然繁花盛开的美丽桂树;

仙山之中清旷寂寥毫无猛兽侵扰啊,广袤的原野空旷寂静绝无凡俗之人的喧嚣。

抱持着清静的魂魄直上九重朝霞祥云啊,遮掩着天边漂浮的彩云御气扶摇向上高升。

命令天庭的看门神官大开天门啊,推开巍峨高耸的阊阖神门等待着我的降临。

呼唤云神丰隆在车驾前方作为向导引路啊,前去探问天帝太微紫微垣星宫的尊贵居所。

凝聚九重天阳之纯气昂首跨入天帝宫阙啊,抵达旬始帝星俯瞰参拜浩荡庄严的天帝清都。

清晨从天帝太仪宫拔除车辖启程发轫出发啊,傍晚便已降临到极东之地的医巫闾神山之巅。

聚集跟随我御车巡天的神仙车骑多达万乘啊,浩浩荡荡从容并进驰骋在无边无际的苍穹。

驾驭着八条蜿蜒盘旋神采奕奕的神龙啊,车后高高竖起如长蛇飞舞翻卷的漫天云霓彩旗。

树立起由雄虹七彩羽毛装饰的华丽帅旗啊,五彩缤纷斑斓交错在九天之上闪耀夺目。

两匹服马昂首顿蹄上下奔腾奋起长嘶啊,两旁骖马体态矫健盘曲宛转神气纵恣傲岸狂傲。

护卫车骑交错纵横纷纭奔腾喧嚣杂沓啊,斑斓盛大的仪仗如波浪般铺展漫衍齐头并进向前。

紧握着手中的车辔缰绳端正手中的神策神鞭啊,我将策马驾临东方木神句芒巡守的少阳神域。

巡历经过东方太昊伏羲帝庭随后向右转折巡游啊,让风伯飞廉在前方开辟出坦荡无碍的天衢神道。

朝日初升红日杲杲照耀但尚未放射烈烈强光啊,我的车驾早已凌越天地横绝虚空笔直飞渡天界。

风神伯夷在前方充当开路先驱啊,横扫荡除漫天雾霾尘埃带来天界的清爽与凉冽。

神鸟凤凰展开遮天垂翼小心翼翼护持着旌旗啊,在西方少昊帝庭的海滨欣然遇上了金神蓐收。

顺手揽起划破长空的彗星当做引路的旍旗啊,高高举起北斗七星的斗柄作为指挥三军进退的神麾。

耀眼夺目的五彩光华在天幕上下叛散离乱啊,车乘自在徜徉在汹涌腾跃的惊雾流波波涛之中。

天色忽然变得幽暗昏瞑云雾弥漫苍茫无际啊,急忙召唤北方水神玄武奔赴前来护卫车乘。

命令文昌六星之神掌管主持随行车队仪仗啊,挑选分署四海群灵百神并驾齐驱护持车轴。

漫漫天路是何等深邃修长辽远无垠啊,从容按辔减慢车速昂然飞渡天河激流。

左有雨神屏翳贴身随侍以防不测之虞啊,右有威武雷公手持神器护卫在侧尽展神威。

我渴望从此超度尘世白日飞升忘却返归凡间啊,心意傲岸自得随心所欲舒展扬眉吐气。

内心充满由衷的欢欣自得与至高无上的愉悦啊,且在这巡天乐境之中寻欢作乐极尽欢娱。

漫步在巍峨青云之上纵情泛波遨游啊,忽然之间不经意俯瞰凝望向自己生息的故土楚邦。

身边的御夫为我心中的深悲满怀伤感哀痛啊,车驾旁顾的飞马频频回望故国徘徊不肯前行。

回想追思昔日故交亲朋的身影形象依稀仿佛啊,忍不住发出一声漫长深沉的长叹涕泪沾湿了衣襟。

车仗从容迟疑回旋徘徊意欲展翅远走高飞啊,且强自按捺下激荡翻滚的心志在云头稍作停步徘徊。

马首指向南方炎帝神农神域策马笔直飞驰啊,我将前往那崇峻险绝的九嶷苍梧南荒神境。

放眼纵览大地四方之外极目所至的苍茫荒忽啊,浩瀚无涯的江海巨浪与长天汇聚翻涌自得沉浮。

南方火神祝融肃穆警示禁止闲杂人等通行并为我驾车啊,飞腾传告神鸟青鸾去洛水迎接美丽的宓妃洛神。

在南极神庭盛大铺设黄帝《咸池》与颛顼《承云》神乐啊,娥皇女英二位帝女亲自伴奏伴唱《九韶》九奏之歌。

命令湘水女神鼓动鸣奏五十弦的斑竹瑶瑟啊,下令北海神若伴随着黄河水仙冯夷翩跹起舞。

深渊黑龙与神兽罔象一齐从巨浪中跃出并肩迈进啊,庞大身躯蜿蜒盘曲如蛟龙灵蛇般翻滚起伏。

美丽的雌霓彩虹轻柔曼妙婀娜多姿翩翩回旋缠绕啊,五彩青鸾神鸟振翅高举舒展双翼在九霄自在翱翔。

神界天乐博大悠扬舒展辽远永无止境啊,面对如此极乐之境又怎能仓促离去不在仙境流连徘徊!

舒展缰绳合奏节拍在广袤无垠的冰雪世界风驰电掣啊,极目远驰直达北方北极世界的严寒之门。

超越了疾烈奔驰的八方天风直抵纯洁清凉的泉源天池啊,追随北方黑帝颛顼神王巡视在千重坚冰的万仞冰原。

穿过水正玄冥司掌的幽暗幽都冰封斜径啊,攀持着天地的维系绳网稍作停歇回首顾盼诸天。

召唤天地造化水神黔赢前来晋见受命啊,命他在前方开辟扫荡出一马平川的大道坦途。

我已纵横统摄经营了大地极远浩瀚的四荒八极啊,回旋周流巡历了宇内六合之外的苍茫六漠。

向上攀升直抵电闪雷鸣的天际裂缺绝顶啊,向下俯瞰凝望归墟巨壑无底深渊的浩瀚汪洋。

向下俯视深邃幽冥深不可测竟然看不见大地依托啊,向上仰望高远浩渺空明浑茫竟然看不见青天形体。

目视倏忽之间极目巡看竟然不见任何具体色相啊,侧耳倾听恍惚之间竟然听不到半点凡俗声响。

我已彻底超越了清静无为的至极之境达到了纯粹至清啊,最终与宇宙混沌化育的原初大道太初同体共生永为知邻!

逐句释义

  1. 1
    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
    起句定调,因现实时俗昏浊、贤士受逼迫而生避世轻举、远游求道之志。
  2. 2
    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漱正阳而含朝霞。
    详细阐发道家服食吐纳法门,以吸饮天地至清至纯之元气实现肉身脱俗。
  3. 3
    揽彗星以为旍兮,举斗柄以为麾。
    巡天高潮之奇幻壮笔,以彗星为旗、斗柄为麾,极写统摄寰宇之万丈豪情。
  4. 4
    涉青云以泛滥游兮,忽临睨夫旧乡。
    全诗精神之轴心转换处,飞升极乐中不忘俯瞰故国,仆夫悲而马顾,尽显至死难解之深沉爱国情怀。
  5. 5
    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
    结穴升华,超越无为至清之界,与宇宙创生之原初道体同体合一,达到心灵绝对自由与永恒。

创作背景

本篇收入《楚辞》体系,题为《远游》。传统归属、篇旨与后世注疏可作为研究线索;本次审核将传本归属与现代作者学结论分开处理,不据后世题解断定具体作年、作地或事件因果。

赏析

《远游》全篇以战国末期道家神仙长生思想与屈原崇高忠贞理想为双重底色。全诗借‘入道’、‘受道’、‘神游’、‘合道’四大逻辑阶段,构筑起巡游九天、役使百神的宇宙史诗图景,在‘神游旧乡’与‘与泰初为邻’的张力中,展现出古典浪漫主义文学震撼心灵的精神解脱历程。

知识图文化

作者屈原
朝代先秦

远游

先秦 · 屈原

体裁形式骚体诗

历代评论

远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上为谗佞所谮毁,下为俗人所困极,乃深惟元一,修执恬漠。思欲济世,则意中愤然,文采铺发,遂叙妙思,托配仙人,与俱游戏,周历天地,无所不到。然犹怀念楚国,思慕旧故,忠信之笃,仁义之厚也。

—— 王逸

远游者,屈原既放,感时伤逝,托神仙游历以自宽之词也。其词多道家吐纳导引之语,游行八极,御气凌虚。而中段临睨旧乡,仆夫悲而边马顾,忠爱之情,终不能自已也。

—— 朱熹

学习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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